如若从渠县的巴江码头出发,朝着巴江的上游驶去,便会到达巴江最北边的仪陇县,仪陇县地处四川的北部,和更北部的保宁府两相接壤,如若再往东走,便会到达大明的驻军重地:夔(kui)州府。
临近仪陇县的大小蓬山地势壮丽,林荫绵延千里,各种各样的林木包围着一条又一条潺潺的小溪,且深山无人,颇有寂静的禅意,吸引着无数名士的到来,不过更吸引那些名士的,却是那元世祖忽必烈期间在此地建立的铁环寺;铁环之名,据说是在宋神宗期间,有一位不世出的高僧在此地修行,而后在大蓬山山顶坐化,怪哉,这一坐化由于在高山,直到忽必烈时,才被人发现,但那位高僧却在被发现的那一刻,飞了起来,消失在了让人困惑的蓝天里;据那位目击者说,此坐化的高僧,屁股底下有一对银色的环,想来何不称之为银环寺,原来,元世祖在此地开寺,钦赐了一对镶有铜铃的大铁环,至今还在铁环寺那漆得通红的大门上挂着,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大门的鼻孔。
笑话归笑话,这铁环寺自耸立以来,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到达今天万历的第四十八年;这位老皇帝懒散了大半辈子,现在垂垂老矣,大限将至,所有的人都知道,朝代即将要改元,所以人人都盯着宫廷里的那些破事儿;当然,破事儿可不是普通人敢说的,却是那郫县县令张钦渐所说的。话归正传,那铁环寺历经沧桑,到如今,已经和万历帝一般,老的不像样子了;据说,在寺庙鼎盛时期,曾经有过接近两千位僧人,到明朝洪武之后,便渐渐地衰落下去,到了那热爱青词的嘉靖皇帝的时候,衰落地便更快了,寺庙当时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位僧人,而且大多数是风烛残年的老僧,在等待着坐化的那天,也许也都幻想着大门上的铁环带着自己飞离大地。在万历帝清算了张居正之后,这铁环寺才稍微缓过气来,渐渐的,有穷苦人家开始向铁环寺贡献木讷着表情的小和尚来,香客们也开始从那铁青皮肤的老道庙里出来,朝着铁环寺走去,祈福的祈福,烧香求子的求子,那些追求真谛的士大夫们,也开始结交寺里佛法通然的高僧们大聊那大千世界了。
铁环寺的规格宏大,承袭了当时比较盛行的中轴规格,也就是,开头半山腰一座力士庙,往上走是观音大士的铜雕像,再后面就是藏经阁,之后大雄宝殿,最后面,接近山顶的地方,便是那个宋神宗期间坐化的老僧,没有名号,便取了个铁环法师的名号,供后人默诵。整座寺庙呈中轴线朝上建立,两旁都是些僧舍和斋房,斋房边上倒是有几片颇为青绿的小湖;在元朝兴盛时,那湖里的放生鱼生猛得很,如今却只剩三三两两的老龟还在石板上晾晒着龟壳。
虽说,自张居正遭到清算之后,铁环寺慢慢地发展起来,但这种发展却是缓慢的,只是相对于以前来说,老僧们再也不用商量着今天减少多少伙食了,不过是比以前多了几片菜叶子,桌子上也开始有水果了而已,真正让铁环寺回到元朝时兴盛的面貌的,还得说说我们的空慧法师。
缅甸和大明朝的边陲之争,让缅甸的农民们开始颠沛流离,缅甸的僧人们也逐渐地离开寺庙,开始了如同朱重八一样的游僧经历,简而言之,就是沿路要饭的光头,空慧法师正是这颠沛流离的队伍中的一个。
空慧法师当真是一个铁人,他从缅甸的蒲甘一路飘荡到阿瓦,之后从大金沙江一路逆流,走向孟养,从云南的神护关入境,再一路漂流,到达了云南姚安府,他曾想要在姚安府境内的大川寺里住脚的,但碍于当时他并不会说汉话,大川寺里的住持听不懂他的话,便无从知道他是否是专心修行,便给了干粮,让他北上。
这空慧法师便只好继续北上,颠沛奔波了数个月,终于因极寒交迫,晕倒在巴江中游距离铁环寺大概五里路的一块石头地上,当时已是万历二十八年。
在这之后,空慧法师便住了寺,在里面开始努力地学习汉语,几年之后,便能够用汉语默诵《坛经》和《楞严经》了,之后更是利用大量的剩余时间看遍了中国诸子百家的著作,在跟士大夫们清谈王阳明时,更是能够随口从儒林历史中,摘出无数大儒们的名句来,士大夫们则是惊诧不已,渐渐地皈依到他脚下的人便慢慢地多了起来,在寺庙中的地位更是逐渐高升,直到在万历四十七年,承袭了铁环寺的首座一职,这首座拥有的职务便是管理佛门戒律,主要的经籍释义工作也是在戒律方面。
时间转瞬就到达了万历四十八年春,俗家们便都渡过了春节,到处张灯结彩,但佛门清净,便啥也没有,只有比平时更加丰盛的斋菜和更多的游客,除此之外,并无区别。
那天一早,空慧法师早早地便从床上起来,简单漱洗之后,便赶往大雄宝殿去主持早期的诵经,在诵经完毕之后,还惩罚了几个诵经打瞌睡的小和尚,打了他们的手心。之后便去吃斋饭,斋饭过后便去自己的书房,处理完一些公文,便去考据自己的《戒本》,然后,一位穿着黄色僧服的和尚缓缓地走过来,对空慧法师说:
“营山来的卢员外来求见师祖。”
空慧法师随即放下手中的《戒本》,抬起眼睛说到:“快去请来!”
半晌过后,一个身材瘦高,衣着体面的老人便进来了,对着空慧法师双手作敬佛礼,说到:“法师,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还望法师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啊。”
法师正疑惑着,说到:“何事需要贫僧相助,怕是文胜施主抬爱了。”
这卢文胜看着四下无人,便贴近空慧法师的耳朵上说:
“前些日子,营山靠近铁环寺交接处那个矮山坡,您可能不知道,那是我们祖传的地,我家的老祖宗就葬在那里,可谁知这年久地荒,慢慢就林莽遍地,然后郭家那两混小子……”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僧人,便赶紧说:“罪过,罪过!呃,是郭家那两个农民,去那里开荒来着,谁曾想倒是给他开了荒,还种出了粮食,可真是一块肥硕的地,这地埋着我的祖宗,那不是我的地谁的地?”
空慧法师这时候明白了来者的意图,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不过是贪图郭家那块肥沃的土地而已,法师沉默不语,随后说到:“卢员外,此事该报官府,贫僧可是无能无力。”随后正想要摆手送客,不曾想此卢员外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
“我当然知道,法师,此事我早已告知官府,谁知道那新上任的知县黄培仁愣是要我拿出祖先墓地的证明,拿不出就只能把地给郭大樁那两兄弟;还说,实在拿不出来,可以找一个当地有声望的人去作担保,这不,我便想起法师您来了。“
法师正欲开口拒绝,那卢文胜便抢先说到:
“事成之后,我便愿捐出一千两给铁环寺修大雄宝殿,还会多带点人来您这烧香祈福,还有,还有那铁环寺山脚那三十亩地便都给铁环寺,让这地儿供应铁环寺的伙食。“
法师听到卢文胜的话之后,眉头紧皱了一下,之后便朝着他还了佛礼,说到:
“文胜施主,这事贫僧得好好琢磨琢磨,,这样,您给贫僧三天时间,让我好好思虑思虑,之后贫僧会派弟子去给您答复。“
说完,便转身朝着文案走去。坐下之后,内心已是思绪万千。这卢员外分明只是个豪夺可怜人田产的人,为了那块地,竟然愿意舍弃一千两和三十亩地,似乎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随即望向窗外的大雄宝殿,屋顶边缘的砖瓦已是脱落地不成样子了,柱子也仿似想要顽皮地躺倒在地上,而更离谱的便是那尊泥塑的大佛,那双放在胸前的手看上去不久之后就要掉到地上了,虽说日子比嘉靖年间好过,但大佛只比嘉靖年间的更加坏。
法师心中不停地翻涌,也许那郭家兄弟真的不幸开了被人的祖坟,这卢员外也许说的是真话。这想来想去,没有结果,便低下头盯着自己方才考据的《戒本》发起呆来,之后,更是捏住一支笔,反复地摩擦着笔杆。这时,力士殿前的大铜钟宣告午时的到来,法师手中的笔便突然地掉在了地上,随后,招呼了一个从门外经过的弟子,随后,朝他耳背上说了几句话,就让他离寺朝卢员外的宅子去传个话。
两天之后,渠县知县仁便带着县丞和几位役夫到达了铁环寺。卢员外和空慧法师站在那座拥有两个大铁环的门前,对着黄培仁行了个礼。这黄培仁是个强硬的人物,对佛教有点敬而远之的嘲讽态度,对着空慧法师回了一个儒家的作揖,这空慧法师微笑着对黄培仁说到:
“黄知县,您百忙之中亲临敝寺,真是折煞贫僧。”
“大师不必多礼,在下前来,只为处理卢员外和郭家两兄弟的土地纠纷,大师,您亲自为卢员外担保,您敢打包票说这两百亩地就是这卢员外埋了祖宗的吗?“
空慧法师早有准备,便说到:“此地确实是卢施主家百年前的墓地!“
“哦,大师,既是百年前,您又如何知道?“
“黄知县,您有所不知,贫僧曾与这卢员外的父亲卢之夔于二十年前相识于这铁环寺内,是他曾向我透露过,那矮山坡的墓地,是卢之夔的祖父卢有俞的安葬之地。贫僧如今乃出于公道,为卢文胜施主辩护,阿弥陀佛。“
正在此时,郭家兄弟从渠县匆匆赶来,然后在黄培仁面前跪了下来,用稍微有些急切但是非常镇定的语气说道:
“黄知县,望您为我们郭家兄弟做主,那矮山坡上的荒地里,我从未见到过有任何墓地在那里,我们两兄弟就怕不小心碰着了别人的墓,招来灾祸,所以,我和我弟郭大春,找了很久,摸索了很久,才终于找到,这块根本没有坟墓的土地,我们辛辛苦苦开荒了两年,这眼见到夏天就可以丰收了,但这卢员外却说那里曾是他祖先的墓地所在,为何他不在一开始的时候说,偏偏要到这时候说?且,这卢员外可是这巴江的望族,他祖先的墓地能是这般清寒吗?“
这时候,黄培仁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手里把玩着的香包,随即用一种质疑的声调对着卢员外说到:
“卢员外,虽然这郭家兄弟没有担保人,但说实话,他句句在理啊,您怎么解释,还有,空慧法师,这卢之夔的祖父怎么葬在那里无人知晓呢?“
这卢员外没想到这黄知县会问出这样的话来,瞬间便有些胆怯,但家底丰厚的他瞬间便缓过神来,对着黄培仁理直气壮地说道:
“黄知县,据我卢家的家谱记载,这件事实在事成有因,曾祖卢有俞,死于嘉靖初年,然后家里请来了个道士,这道士相完了命理之后,便提出了什么分神葬,说是墓地和碑文不能放在一起,否则卢家百年之内必有灾祸,而且这葬身之所还不能给外人知道,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个纠纷哪。”
黄培仁抚摸着自己稀疏的胡子,眉头就快拧成一股绳子了,随后语重心长地对郭家兄弟说:
“要是你们真的不小心开了被人的墓地,那你们只能把土地还给这卢员外了,如是这样,你们愿意吗?”
这郭家兄弟随即面露难色,半晌才说:“如是这般,便只能如此,怪造化弄人呗。”
黄培仁随即便说道:
“好,就等你们两兄弟这句话。“
随后,对身边的五个役夫说道:“你们去多叫几个人来,跟随郭家兄弟去那矮山坡的两百亩地寻找卢之夔的无名墓去,必要的话可以挖出来,除非这卢员外能够自个从家谱里找出位置来。“
郭家兄弟领了命,便跟随着役夫下山去了。
这卢员外的脸色顿时便难看极了,争辩到:“真是折煞了先人啊,折煞了先人,法师,您替我说说话。“随后,仰面哭了出来。
空慧法师思索了一会儿,对黄培仁说道:“知县您尽管去找吧,我会和卢员外去家里取证来,然后,到时便知真相如何了。“
“那好,就等你们的消息,明天可到县衙来,公事繁忙,我还得赶回去,告辞了。”
随后,便朝着空慧法师作揖,转身便下山去。
卢员外见黄培仁离开了,便不再哭泣,对法师说:
“这可怎么办,这万一挖不出什么来,不就啥都黄了吗?”
“员外莫急,且进贫僧的书房细聊,再做打算。”
随后,一声钟鸣拉来了夜色,只见在黑暗中,有几个身影在悄悄地行动,发出的声响像极了虫鸣。
次日早晨,黄培仁端坐在县衙的文案前面,处理着渠县大大小小的事情,其中有一件事让黄培仁警觉了起来。
渠县是两江交汇的地点,北面涌来浩荡的巴江,东边则从达州之地涌来渠江之水,所以这渠县风景壮丽,很多文人骚客,都愿来此地,大饱眼福。只是,这一天黄培仁打开的一张公文里却写道:“达州无头尸案,被害五人,据悉,此案主犯为团伙,近日已悉数从达州往外逃窜,沿渠江之水而下,预计两日内到达渠县,望渠县有司,及早设防,缉捕来犯。”黄培仁批示来信后,复了一封,便赶紧从桌案上下来,大声的说道:“县尉何在?快去叫县尉!”
这县尉何许人也?赶巧了,这县尉正是卢文胜的大侄子卢国祯,这卢国祯虽不是酒囊饭袋,但由于在卢家与郭家的土地纠纷中,这黄知县明显站在郭家那边,自己便对这黄知县颇有议论,所以在这几天,心有不顺,但碍于知县是县里的土皇帝,便只能忍着。他急匆匆地从一家酒馆里出来,跟随着出来传话的兵差,快步走向县衙。
黄培仁把刚刚从达州来的公文拿给了卢国祯,这卢国祯额头上的汗不知不觉的便溜了下来,内心里想着:“这可真他妈是悍匪,这为啥杀人还不给个全尸“,随后稍显怯懦地问道:
“知县,这五个人的头都找着了还是没找着?“
“我不清楚,也许达州会再来一份详细公文,这样。你吩咐下去,让兵差和役夫们把守住各类的关隘和码头,一只坏蚊子都不能放进来,不然我拿你是问,记住这次是非常时期事关渠县百姓的安危,快去办吧“
卢国祯拿着公文,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县衙,出来之后,长吁了一口气,随后想到:“虽然我与那黄知县不合,但要是让这五个悍匪进来,让我家人遭灾了,那可不好!“随后,便吩咐了兵差们,每两兵差领二十个役夫,到渠县的每个关隘和码头检查来 往行人,可疑者抓来。
但这卢国祯却并没有说清楚,啥是可疑?
这黄培仁仍旧是坐在文案上,聚精会神地处理着公文,在大明朝,这样勤勉的官员着实是不多见,只是,勤勉归勤勉,这黄培仁却是认良知,不认世情,刚来的这两年,便几乎得罪尽了渠县的大小地主员外们,唯有和以前同窗读书的同侪们有书信往来,又还未娶妻生子,便生的个落寞寂寞,在这异乡之中,唯有处理公文,才能平息掉寂寞。
半晌过后,一位穿着红袍袈裟,带着遮阳草帽的僧人缓慢的向着县衙内堂走来,这黄培仁没有看清楚是谁,想着近日的事,便推知是那空慧法师,便大声作揖道:
“恭迎法师大驾光临,那卢员外之事可有个结果?“
空慧法师摘下了遮阳帽,露出了圆润憨厚的脸孔,对着黄培仁说:
“知县大人,这卢员外已经找到他祖父的陵墓之地,只是望知县派人做个见证。“
“有劳法师,黄某这就亲自前去。“
阳光毒辣地像是点燃了大地,黄培仁的官服里则更像是火狱一般,让他的汗水如海洋一般流淌下来。
走了大半天,便抵达了那个矮山坡。矮山坡高大约四十米,山顶上平坦无疑,上面是被开荒刚种下稻谷时光秃秃的模样,郭家兄弟带领的役夫们还在挖着,把不久前种下的稻谷种子又翻了起来,郭大樁见黄培仁来了,便跪在地上行了个礼,对黄培仁说:
“知县大人,我们找了一天了,也没找到任何无碑墓地的痕迹,您给我们做个证明。“
刚说完,远远的一座轿子便朝着这边走来,轿子的旁边是一群力夫,拿着铁锹和锄头。
一会儿过后,轿子已经抵达了矮山坡,卢员外掀开帘子,从轿子上下来,对着黄培仁和空慧法师作了个揖,说道:
“知县大人,我家祖先卢有俞的安身之所,便在这矮山坡面南的地方,这郭家兄弟之所以翻了半天,那是因为我家安葬在地下大约五米的地方,他只翻了一米,便是如何也是找不着了。”
这黄培仁招呼了旁边的人,让他们拿水给他喝,喝了一口之后,对卢员外说到:
“既然如此,您便是指个位置,让役夫们好好挖挖,做个了结,这天热,赶紧上手。“
役夫和力夫们便赶紧动起手中的工具,朝着卢员外指的地方深挖了起来,四个时辰过后,一口黑楠木的棺材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郭家兄弟看见之后,面无表情地瘫坐在地上,这黄培仁也觉着不可思议,只觉得这黑楠木棺材似乎不像是百年前的棺材,但昨天的话已经是说出口了,没有办法再更改任何的一点了。
便对郭家兄弟说:“你们都看到了,这荒地虽是你们开的,但证据确凿,昨天也已说了,所以,这地只能归卢员外了。“
卢员外满脸欣喜地对黄知县表达了谢意,随后正要离开,这时空慧法师对卢员外说到:
“员外,留步。“
“法师有何事相商?“
法师平静而温和地说道:“卢员外,这地虽是您家先人下葬之地,但这郭家兄弟也是并不知情,而今,您曾祖卢有俞那时的道士也说是百年之内有灾祸,这眼看,离百年还有十年光景,您就可以将坟迁移到更好的宝地里去,这郭家兄弟实是帮了您大忙,您看,可否给予这郭家兄弟一点幸苦钱,贫僧在此谢过卢员外了。“
这卢员外,看着空慧法师憨厚的脸,感到些许尴尬,随后便大笑着说道:“好,好,好,这郭家兄弟是辛苦了,来啊,管家,拿五两银子来,给这郭家兄弟。“随从中一位山羊胡矮胖子拿着五两银子,放在了在地上发愣的郭家两兄弟,之后便跟随着卢员外匆匆地离去了。
次日清晨,一晚上没有睡的郭大樁,在床上翻来覆去,身旁的妻子泪流了一宿,刚刚才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郭大樁想着自己辛辛苦苦地开了两百亩荒地,怎么就会这么巧碰上了这卢员外的墓地了呢?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两年前这卢员外不提出来,偏偏这时候提出来,这不是在让自己两年内白白忙活了吗?这此中必有猫腻,可是那空慧法师可是一位高僧,怎么就会参与到这样的猫腻里面去呢?这实在太不合情理了。这想着想着,公鸡便早已打鸣了,天上火红的太阳也爬上山坡,刺耳的光线已进了屋里来。
一声刺耳的尖叫,吓得所有的公鸡都啼叫了起来,狗也惊恐的汪汪直叫。郭大樁二话不说,赶紧从床上起来,匆忙的出了门;身旁的妻子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便听到方才出去的郭大樁一声粗喊,随后,被吓得从床上跌到了地上,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去,却看到了让人惊恐的一幕,郭大樁瘫坐在地上,身旁的弟妹横躺着,口里吐着白沫,两人的前方是一具没有了头颅的尸体,从脖子中流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的土地;看这具尸体所穿的衣物,便可以推知是郭大樁的弟弟郭大春;大樁的妻子看到这个场景,不自觉地晕了过去。
早上刚起床洗漱完毕的黄培仁,刚刚来到那县衙文案上,便见那县尉卢国祯匆匆赶来,头上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随后瘫坐在地上,用膝盖爬向了黄培仁,他急促而恐慌地说道:
“黄知县,不好了,那渠江码头驻守在那里的兵差和役夫全部都,全部都死……死了。”说完便仰面哭了起来,“这贼人太嚣张了。”
黄培仁拍案而起,对县尉说:“你先下去。”随后让兵差们叫县丞、主簿和典史一同到这县衙来,不久之后,他们便都站到了县衙文案前,黄培仁对县丞说道:
“胡县丞,你赶快去草拟几道公文,发往成都府,保宁府,顺庆府和达州,让他们派兵相助,并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相报,用最快的马传送。”
胡县丞领了命,便赶紧下去准备公文去了。
黄培仁继续说道:“你们两快去召集县里的民兵和壮丁,让他们带上手中能用的家伙什儿,到这县衙来集合,顺便叫上那些还在镇守在其他关隘和码头的役夫和兵差们回来,我需要重新调配任务。”两人相继领命,便离开了县衙。
焦急的黄培仁手里攥着茶杯,之后一股邪劲涌起,一把把茶杯扔到了地上,碎了一地。随后,一个兵差从衙门外跑了过来,大声说道:
“报告知县大人,县衙东边的郭大春,和铁环寺里的净能和尚,都在今天早晨被发现殒命,死后,头颅都不翼而飞,铁环寺的方丈了凡大师请求知县大人彻查此事。”
黄培仁听到这个消息,瘫倒在座椅上,深呼吸了一口,随后说到:“快备马,先前往郭家,叫上几个差役跟我走,快去。”随后便焦急地朝郭家奔去。
话分两头,此刻要聚焦在铁环寺。空慧法师是寺里的首座,这个职位仅此于方丈,也被认为是方丈的接班人,当时了凡大师还未当上方丈之时,空慧便被他所救,让他在铁环寺内生活,学习汉语。了凡大师在凶案发生之后第一时间便赶到了现场,随行的还有空慧法师和一些青年弟子们。
凶案发生在铁环寺西边的一片竹林里,净能和尚每天早上都会在此地参禅悟道,如此已经有七年的时光了,此刻却死状惨烈,只见鲜血喷的到处都是,可见是站着被人迎头砍下脑袋,然后血从脖子上喷地到处都是,而后尸体被人倒挂在柱子上,四肢都被绑上绳子,倒挂着就像一个没有了头的倒着的“大字”,方丈和法师从未见过此种惨状,便转过身去,不忍看此种情形,青年弟子们则兀自去干呕去了,直到胃里的斋菜都吐了个精光。
“方丈,这净能的头去哪里了?”空慧法师略微颤抖地问道。
方丈不愧是得道的高僧,此刻已恢复了镇定,回答道:“一切都是因果循环,你快去遣送弟子去报官,净能的尸体就让官府来处理吧!”
方丈说完正要往回走,随后原地杵了一会,然后回头对空慧说道:“此事可能是佛祖对铁环寺的考验,因果自证,菩提道成,你挑几个天资好的弟子,让他们去暗中彻查此事,记住,不要声张,阿弥陀佛。快去吧。”
空慧法师领了法旨,便着手去办,派了弟子去了官府,然后去庙里集合所有的弟子,而后对着他们宣讲道:
“相信大家都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情,我们既然归入法门,就要一心侍奉佛祖,遵守戒条,艰苦修行,以正大道。而今出了此事,虽然按道理该是官府管辖,但无奈县衙里的兵也鞭长莫及,所以我们只能自己组织起来,保护铁环寺。”
随后便把弟子们按照年龄分成三组,老和尚一堆,而中青年的和尚却只有二十几人,小和尚们则稍微比中青年和尚多那么一点;今天看来,这寺庙的老龄化是非常严重的。
空慧法师让中青年的和尚们去镇守正门,就是那拥有一对大铁环的正门,然后让老和尚们都一起呆在大雄宝殿诵经祈福,小和尚们则都让去山顶上那位铁环法师的庙前坐着,由几个老和尚领着。
空慧法师见一切都就绪,便去了前门,挑选了三个比较机灵的青年和尚,他们分别是,元怒,元痴和净空,而后把他们叫到了力士庙里,吩咐他们去寺庙外调查,他们领了法旨,面面相觑,净空疑惑地说道:“弟子们不知该如何查起,能否和官府接触之后再另行调查?”空慧思索了一番,随后说:“这样也好,你们要是打探到什么重要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到我,快去吧,这时候官府该来了”。
午时过后,黄培仁从郭大春家里出来,便径直地奔向了铁环寺西边的竹林里,见到净能法师的尸体的时候,第一时间竟是呕吐不已,内心里想着,这真比方才郭大春的死法恶心多了?
随后便吩咐手下把所有的蛛丝马迹收集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每一个都详细写成文案记录起来,随后便蹲在地上,看着那满地的血点子和一些残留下来的脚印;从脚印上看,这一群人似乎全是男性,鞋子很大,血点子撒地到处都是,有一处血迹较多,似乎净能的头颅从身体下滚落下来之后,掉落在了那个地方,但那周围似乎并没有血点子,似乎悍匪就是在那里收走了净能的头颅。
黄培仁思考着线索,微微转过头来之后,发现了一丝麻屑,便用手抓起,内心里想到:这些猎头悍匪必是拿人头有用,不然拿着麻袋杀人是作何?
正思考着,净空便带领着两位弟子朝着案发现场走来,净空对黄培仁行了个礼,这黄培仁见对方脸色圆润,举止不凡,若是没有出家,必定是一个美男子,便回了净空一个佛礼,说道:“大师,您与这位遭灾的师父是什么关系?“
净空回答道:“他是贫僧的师兄,早我两年入了铁环寺出了家,在寺内是一个能人,早年没有出家的时候,曾走南闯北,做过各种各样的俗事,遇见了凡方丈之后,才决定皈依,师父说他有一身能耐,但坏就坏在这身能耐会阻挡自证之道,便取了法名:净能。“
黄培仁见对方能够如此镇定,便问道:“大师见了此等惨状,难道没有一丝恐惧?“
净空举手做了佛礼,回答道:“阿弥陀佛,自在轮回,一切都是定劫,故而只能因缘而往。“
“大师佛法精深,令人敬佩,不过我得提醒你们注意,近日来,从达州涌入了一群专门猎人人头的悍匪,虽然如释家所言,一切皆是定数,但防范也是佛祖希望你们做的,还有,此事切不可声张,以免县民恐慌,昨儿晚上,县里的几个兵差和役夫都遭了难,此刻我还得回去安抚家属,就此别过,切记,万不可声张。“
说完,便径直往衙门奔去。
净空听到黄培仁的言语,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元怒说道:“快去禀告给空慧法师,禀告完之后你就沿着巴江北上,我们会在仪陇拿你等你一天,在仪陇的南门前的茶馆那边,如果一天之内你没有来,我们就不再等你。”
这时候,元痴问道:“净空师父,咱们为啥往北走?万一这贼人往西去了成都府呢?”
净空回答道:“这贼人从达州来,到了渠县之后,却往巴江中游的铁环寺这边来?如是去成都府,何必来此地呢?恐怕,这群贼人是要去保宁府。”
元怒和元痴不约而同地回答道:“有道理。”
元怒继续说道:“这股贼人杀人为了头颅,把净能师父的尸体摆成这个样子,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我怎么感觉这类似一种很恶毒的符咒呢?”
净空捏着自己的胡子也仔细思索了一番,但从未见过这般的恶毒法术啊,但这贼人杀人又是为何呢?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这无怒还没有去寺里禀告呢,便严厉地说道:“你还不去吗?”这元怒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赶忙说道:“弟子这就去!”
就在无怒离去之后,竹林深处突然间闪过一个黑色的影子,然后消失在巴江上游的方向,这净空便赶紧说道:“元痴,快,咱们去追,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
可刚说完,那影子却倏忽间从竹林的顶端俯冲了下来,直朝着元痴冲过去,只见在瞬息之间,元痴的头便消失无踪,元痴的身体在颤抖,脖子上不断地喷出血柱,让人不寒而栗;不待净空看个清楚,这个影子便又消失在了方才消失的地方,此时,净空已经不敢再疏忽大意,拿起身边的一根竹子充当防身武器,便沿着巴江朝上游小心翼翼地走去。
夜色慢慢地爬了上来,竹林里便只剩下黑色的竹影,在随风摇摆,残月昏黄,仿佛在讪笑,虫鸣有节奏地起伏。如是遭遇此夜色,便一定要准备好锋利的武器,防谁呢?豺狼虎豹,许是人性本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