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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仪陇之狐
作者:秋旻胡图图本章字数:5569更新时间:2020-03-29 00:31:16

当元怒匆忙地赶往寺庙,去报告净空和元痴北上仪陇的时候,寺庙里正全力地预防着悍匪可能的进攻。他们关闭了除大门外的所有通道,用木桩抵着,然后让所有的僧人都聚集成一堆,在大雄宝殿和铁环法师庙里面诵经祈佛。有前来的香客需要证明自个没有带任何可作为武器的东西才可以入内,不过,这几天的香客屈指可数,都是一些需要在这几天还愿的人,一些游客前来的,也大抵是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只有空慧法师呆在自个的书房里,盘算着等悍匪伏法之后,重修寺庙的计划,卢员外前些日子,差人送来了一千五百两的酬谢金,原本该是一千两,但卢员外自个给多加了五百两,馈赠的填土则仍旧是三十亩。

他盘算着各类工程所需的银两,脑后已全然没有凶杀案的阴影了;他在纸上用数字勾勒着,最后得出,修建大雄宝殿和佛像需要五百两,大门的油漆和翻新则需要三百伍拾两,最后,总计下来,全然翻新需要一千七百二十两,现在还差个二百二十两。别说,这钱虽不是特别多,但足够难道无米之家了。

正在犯愁之际,空慧觉察到门外有异样的动静,便高声叫道:“是哪位?”

但无人应酬,仿佛窗外是无人的深山。

空慧法师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笔,打开门,发现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为什么如此肯定呢?空慧法师的书房位于大雄宝殿右上方向的一个庭院,这个庭院视线开阔,能够看到寺庙的大部分。

“没有人来,那方才的声音为何如此真切?”空慧法师心想。

正疑惑着,只见书房的房顶上跌落下一片瓦来,正砸在空慧法师的脚跟前,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溜溜的莽大汉手里拿着一对银色的大斧头,背上背着一个麻布袋子,在屋顶上像一张纸片一样轻盈快速地行走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戏谑道:

“哈哈哈,这该死的蠢秃驴,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挡住你徐爷爷的去路吗?”说罢,翻身从书房屋顶跃到了寺外,消失不见。

这时候,几个弟子匆匆地赶来,对空慧说道:

“首座,不好了,守前门的净藏师父遭灾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空慧急匆匆地赶过去,只见了凡大师正蹲在那里给净藏师父诵经超度,了凡大师的手稍微有些许发抖,旁边站着一些跟净藏一起守门的师父们,既惊慌又气愤,手脚都不住地发抖,有些年轻的和尚瘫坐在地上,小声地啜泣着。

空慧法师拉着一个相对比较镇定的弟子问道:“方才怎么回事?你们那么多人,还抵挡不住他们?”

那位弟子回答道:“我们方才正坐在这石阶上守着呢,谁知道从哪来的黑大汉,来了却就直奔着净藏师父冲过去,二话不说,就……就……砍了净藏的头。”说完,原本镇定的他放声哭了出来。

了凡大师超度完毕之后,起身说道:“此事不必告知官府,我派下山的弟子打探到消息,县衙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百姓们都非常惊慌,都聚集在县衙的门前,要求县衙提供庇护,我们若是报官,他们也无暇顾及,你们去寻个棺木,今天晚上全体寺僧给净藏和净能超度,阿弥陀佛。”

了凡大师说完之后,从竹林里回来的元怒,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一个无头的尸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任谁都得恐惧。

但元怒还算比较镇定,径直对方丈和首座说到:“方丈,首座,净空师父和元痴他们去仪陇了,净空师父要我告知方丈和首座,官府的文件说,近日来,有数个悍匪从达州入境渠县,专门猎人人头。望诸位师父师祖,小心防范。”

了凡和空慧听到此消息,面面相觑,空慧问道:“贼人去了仪陇吗?这方才还在寺里取了净藏的性命,阿弥陀佛,这净空还说什么?“

“净空师父要我报告完这个消息之后,去仪陇南门的小茶馆那儿找他。“

空慧说道:“那你去吧,有什么紧要的消息一定要及时地回报。“

“是。“

“等等,多带两人去吧,元胜,元宽,你们跟着你们元怒师兄一同前往,记得,带上几根法棍,小心为上。“

两位壮实的僧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抹了抹眼泪回答道:“弟子们这就动身。”

说完,拿起法棍便随着元怒离开了寺庙。

话说回净空。自元痴被夺了脑袋之后,净空便一人拿着竹竿前去追踪,但直到抵达了仪陇的南门也没有任何关于这股悍匪的踪迹存在,仿佛他们真的不存在似的。

但奇怪的是,仪陇城城墙上挂着白色的灯笼,屋檐处也悬挂着白绫,似乎有人去世了,这一打听,才知道是那58岁的朱翊钧驾崩了,据说新登基的皇帝是长子朱常洛。

时年三十有七的净空可是第一次遇到这改元是大事,便觉得今年真是特殊的一年,前有猎头悍匪的肆无忌惮,此时,皇帝又驾崩了,此时他绝不会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

净空走到小茶馆里面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茶,在那儿一坐便是一个下午,在这期间,他喝了四碗茶,上了四趟厕所,这眼见那元怒还不来,便稍微有些焦急。正欲进城区,这时候却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的棉纱,看上去像是过路的小贩,但却明明是那渠县的知县黄培仁,身边的县尉卢国祯,也乔装打扮成白姓的样子,除此之外,身边还跟着几个力夫。

他们并没有看见净空也在那里,便径直地坐到一个大桌前,叫了几碗茶和一些饭菜,那些个力夫怕是饿极了,见饭菜一上桌,便顾不得吃相,大快朵颐了起来。黄培仁和卢国祯在小声地商议着什么,净空离他们不算近,所以没有听到任何的言语。

净空一直在观察着,这时候,门外的元怒和元胜走了进来,目光搜寻了一阵,见了净空便走了过去。

净空对元怒说道:“你把事情告诉方丈和首座了吗?那元痴不幸遭了灾殃。“

元怒回答道:“告知了,我在路上看到了元痴师弟的尸体了”,说着嘴里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原本我们是三个人前来,见了元痴师弟的尸体,便让元宽师弟回去禀告方丈去了。“元胜已在旁坐上泪流不止了,他与那元痴在寺中相处地最为融洽。

净空在心中默念了经文,而后:“贼人手段毒辣,你们必定要小心,这几日咱们住在客栈,睡用一间房。”

这元怒应承之后,嘴角似乎颤抖着,还有什么话要说似的,这净空便小声呵斥道:

“还有什么要说的,快快说来!“

元怒嗫喏道:“这净藏法师……昨儿也遭了灾殃”。说罢,便低下了头。

净空听到这个消息,不禁闭起了双眼,一道泪痕从眼角滑落,盖因这净藏与净空是同乡人,少年时家乡大旱,连树皮都吃了,走投无路,才投奔到铁环寺,做了僧人。净空的脑海里回忆着和净藏在家乡互相扶持的模样,不禁已泪湿衣襟。

这三人已成哀悼之局。那边的黄培仁又如何呢?

现在让我们聚焦在他们的饭桌上。

卢国祯嘴里嚼着饭菜,小声地对黄培仁说:“这保宁府和达州是否有回复公文?悍匪已悉数离开渠县,估计就是奔着仪陇来了?大人,这贼人来此地必定有阴谋!”

黄培仁吃罢,将碗筷放下,随后朝着老板招了招手说:“来来来,老板,跟你打听件事。”

茶馆的老板从横长的账台上出来,白胖的身体上长着一颗圆润透红的头颅,黄培仁看到此情景,脑子里想着那贼人咋放过了这颗头,不禁却被自己逗笑了。

老板殷勤地小跑了过来,说道:“这位员外,有何吩咐?”

黄培仁问道:“这仪陇县最近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老板笑道:“昨儿城东的李太爷摔死了!那可是咱仪陇最有牌面的人家,您说,就给摔死了。”说罢,还是那一脸讪笑的表情,只是笑的时候露出了一排尖尖的利齿。

黄培仁自是看在眼里,便说道:“你回去忙活吧!”

“好嘞。”老板高声道。

这时候,卢国祯小声对黄培仁说道:“大人,这茶铺有古怪。”

说完之后,只见从门外进来了六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奇怪的道士,手执一根股骨,穿着黑红色的道袍,眉毛近乎倒竖,山羊胡子稀疏却又集中,脸型尖如狐狸。远远望去,却像是一只黑皮的狐狸。

随行的五人中,高矮胖瘦的四个男人,和一个妖艳的女人。高个子进门则必须低下头才能进来,矮个子站在高个子旁边,倒像是一只野猪;胖的那位准确来说是李逵式的人物,手持两把银色的大斧,虎虎生风,仿佛只要打个喷嚏,都能把这茶楼震塌一般,而走在胖个子后面的瘦子,则非常神秘,全身都被身上的白袍子遮挡住,头上戴着顶草帽,所以无法看清楚他的脸。

而那个女人,扭着屁股便坐到了八仙桌上,茶馆里除了黄培仁和净空这两拨人之外,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并且嘴里发出了色迷迷的议论。

待他们都坐下之后,茶馆里,除了黄培仁、净空和那六个奇怪的人之外,其他的游客都小声地说着话,有人觉察到氛围怪异,便匆匆地离开了。奇怪的是,连那茶铺的老板也鸦雀无声地坐在账台上,脸上爬着一股狡黠的色彩。

窗外,夜色已深,行人们都已回家,只剩下三三两两赶夜路的人;仪陇城外的山林里,有不时起伏的野兽饥饿的叫喊。

茶馆里的堂客们纷纷感到了不安的氛围,因为新来的那六个奇怪的人一动不动地握着手中的武器,杀气腾腾,让人寒毛直竖,于是纷纷朝门外逃去。正欲走,那个女子却从长凳上一跃而起,从腰间抽出一把蛇头模样的长剑,朝着欲逃走的堂客刺去,一瞬息的功夫,便有五人惨死于剑下。其余众人吓得腿软,纷纷跪倒在地,大声地求饶着,那女人才消停。

黄培仁和卢国祯则镇定地坐在长凳上,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元胜则稍微受到点惊吓,手上的茶杯滑落在地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引起了瘦个子的杀戮之心;只见,那瘦个子一跃而起,白袍里吹出了黑烟,随后一把银色的刀朝着元胜砍去。净空惊诧不已,内心里想到:“这不就是杀元痴的那个贼人吗?”

正想着,只见那银刀正要砍中元胜,便一把抄起身后的竹竿,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朝着瘦个子砸去;只见,那瘦个子见那竹竿朝自己砸来,躲闪不及,脑袋上正中一棍,瞬间便瘫倒在地。随后,从地上爬起,扫了扫白袍,仿佛无事一般,正想要再次出手之时,那狐狸般的老道示意让他坐下,他心有不甘,气冲冲地坐了下去。

接着,那老道举了举手,从腰间取出了一只白色的狐狸,把它放在了地上,那白狐仿佛受到了什么指示,一溜烟地朝着净空奔去,那白狐嘴里的牙齿似乎变成了钢铁,净空吓得从长凳上跌了下来,只见那白狐就要咬到自己的脖子的时候,那黄培仁似乎已是忍不住了,抄起自己身边的长凳便朝着白狐砸去,那白狐受到了惊吓,赶紧跑回到那老道的身边。

黄培仁气哄哄地说道:“你们这伙贼人,竟敢如此嚣张,来啊,抄起家伙,跟他们干!”

卢国祯收到指示,但又心有恐惧,拿起长枪的时候,手竟抖得厉害;带来的力夫们则早已噤若寒蝉,躲在角落不敢出来。

倒是净空法师和元怒、元胜,拿着竹竿准备应战,但人数实在不够看,这黄培仁见此情景,感到情况不妙,但事已至此,便在心中打气到:“死也不要辱没老师徐光启。”随后拿着茶壶,便朝着狐狸老道冲去,那胖大汉见此,站立起来,挥着银斧便朝黄培仁挥去,正要砍中,却只见一位白衣青年,用剑挡住了银斧的气势,那胖大汉瞬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使得那银斧从手中脱落,朝后飞去,径直砍入了门柱子上。胖大汉惊了一下,想着这世间竟然还有如老道一般的人物,便朝后跌去,好个狼狈。

那老道起身,跃入空中,脱下黑袍,朝着白衣青年扔去,那黑袍的袍边原来镶满了尖利的小刀,要是被割到一下,恐是皮开肉绽开了花了。但那青年却一脸镇定,身姿优雅地躲过了黑袍,那黑袍重又回到了老道的身边。那老道见白衣青年身手敏捷,便招呼身边的人,各使神威,朝他进攻。

眼见着这群魔围攻,白衣青年不敌,这时候,茶馆外面跑来了一群兵,手里拿着三眼铳,对着贼人一股乱射,那高个子连中了五枪,倒地不起,老道见情形不利,便赶紧地夺窗而逃,其余贼人则相继追随而去。

正当这股贼人夺窗而逃的时候,茶馆外面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快,追!”

随后,便虎虎生风地走进了茶馆,看见了惊慌的众人,和地上的几具尸体,而后大声说道:“快回家去吧,这里官府会搞定的。”

说话的人正是仪陇的知县黄北川,这黄北川虽是吟诗作对的骚客,但却长着一副武将的身躯。他说完之后,便径直朝着白衣青年走去,对他说:“林教主,感谢您出手相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黄培仁才看清楚,这白衣青年生的英俊潇洒,比净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黄北川和他同性,但却没有任何的关系,黄培仁乃是万历三十年的进士二甲,和他同期且是同窗的进士只有那郫县的县令张钦渐;前些日子,那张钦渐发来信函说自己已辞官不干,正要过几日来这渠县的马家镇旁边的山林里来隐居;这黄培仁正恍惚着,只见黄北川和那林教主正要离开,便举手作揖,朝着黄北川说道: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黄北川黄知县吗?“

黄北川答道:“正是在下,敢问有何事相告?“随后彬彬有礼地回了个礼。

黄培仁大声地笑道:“哈哈哈,无事相告,只是给诸位道个谢,不然小命不保咯。“

黄北川似乎被这股气势给吸引住了,便说道:“先生,您可真是临危不乱,气度不凡。敢问您尊姓大名?“

黄培仁这才回答道:“黄知县!您是黄知县,我也是,吾乃渠江一水之知县是也!前几日收到达州的折子,说有贼人要来这渠县,这贼人可是专门猎人人头啊,真是奇了怪哉;这不,根据贼人活动的路线,我推知他们定是朝着仪陇来了,这不,铁环寺的净空师父也来了。“说完,便朝着净空师父做了个佛礼。

净空见黄培仁施礼,便郑重地回了个礼,随后说道:“贫僧也是受师父嘱托,前来查个究竟,寺中已有三位僧人受害。阿弥陀佛。“

黄培仁回答道:“定会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和公道。“随后,摸了摸衣袖,对黄北川说道:”您如何得知这儿发生的事情。“

“这得感谢白莲教的教主林采教主了。”

“哦,那真是多谢了。”随后对林采行了个郑重的礼。

林采回答道:“不必多礼,这一切都得靠真武大帝庇佑。”说完单手放在胸前鞠了个躬,继续说道:“诸位既然都是前来剿匪的,那请随在下前来,让我为诸位好好讲讲这群悍匪的来由“。说完,便朝着门外走去,他们便都跟了过去。

走了数个时辰,只见一个贴满符咒的道观便出现在眼前。这道观通体被漆成了白色,门上的牌匾上写着真武大帝四个大字,寺庙的中间供奉着真武大帝的雕像,雕像前是一个供奉祭品的台子,台子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祭品;在大殿的两边则供奉着各种叫不出名号的神仙和一些侍奉者的雕像。

林采见他们都进了大殿,便叫来弟子们搬来了几张椅子,递上了茶水和糕点,随后便示意让他们坐下。

于是众人便都坐了下去,正待林采要开讲的时候,一个兵差走了进来,对着黄北川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黄北川便起身说道:“对不住了,诸位,衙门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待我处理完毕再来找大家,就此别过。”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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