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徐海涛在一天夜里发微信给我，上面写着：“SOS。”

我心想，这准是要承认错误。

正准备继续研究明天的拍摄内容，墩子打电话给我：“徐海涛出事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电话里面喊着：“快去大江集团。”

大江集团的办公楼里，两个保安早就从大堂等我，询问身份后，直接带我进了电梯。我在谭大江的办公室见到了徐海涛，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谭大江问我：“你就是韩小天。”

我慌张地点了点头，然后问谭大江：“谭总，我兄弟怎么了？”

谭大江拿着手中烟灰缸冲我扔了过来，幸好我反应快，躲开了，他大骂：“你他妈的问我怎么了，你问他。”

我眼里对谭大江充满了愤怒，我指着谭大江，说：“有事好好说。我没得罪你，别跟我动手动脚的。”

谭大江见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一个眼神，身后的两个保安就把我撂倒了。谭大江用脚踩着我，狠狠地说：“没有人敢跟我指手画脚。”说完，拿起旁边的棒球棍要砸我的手，我喊着：“孙子，有种放开我，咱俩单挑。”

话音刚落，谭轩走了过来，喊了一句：“放开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等这会议室就剩下谭大江、谭轩、徐海涛和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徐海涛拿着偷拍谭轩视频威胁谭大江。徐海涛见情况不妙，给我发了微信，又给墩子去了电话，结果没说清楚就让人给揍了。

从未见过的淡定自如在谭轩的脸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她说：“这视频怎么了？不正常吗？”

谭大江气的咳嗽了几声，说：“你是我谭大江的女儿，你不要脸，我要脸。”

谭轩说：“你有脸吗？”

我和徐海涛非常认真地听这个父女两个深层次的对话，谭轩骂着谭大江：“你要有脸，你就不会家里放着我那守活寡的妈，外面找一堆妖精。”

谭大江气的抽谭轩一嘴巴，说：“这男的是不是王丽娜的老公？”

见谭轩不说话，估计谭大江心里已经明白了，他对谭轩说：“你知道你自己办的什么事吗？”

谭轩拿着棒球棍指着谭大江说：“我当然明白。你睡王丽娜，她老公睡我。”

做影视行业这么久，见过很多剧本，我没见如此狗血的剧本。徐海涛估计被打傻了，在一旁捧腹大笑，说：“你们有钱人真会玩。”说完，拿出一部手机，威胁谭大江：“我告诉你，你们的对话我已经录音了，今天不给我钱，明天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我拉着徐海涛，暗示他不要硬碰硬。因为太知道这孙子了，他根本就没录音。不过，谭大江说：“你要多少钱？”

徐海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三百万。”

谭大江问他：“我敢给，你敢收吗？”

徐海涛告诉他：“没有我不敢的事。”

谭轩把我叫到一旁，问我此事的来龙去脉，我把那天王丽娜恐吓、殴打徐海涛的事情告诉她，并且跟她说：“徐海涛死活都没有说出这视频的秘密。”

谭轩走到谭大江身边，跟他说：“谭大江，他俩保护了我，给他们钱，放了他们。”

我扶徐海涛起来，谭大江半天没有回复谭轩的话，我说：“谭总，你们有钱人的游戏我玩不了，但不代表我不敢玩。凡事都有规矩，既然我这兄弟答应过谭轩，还签了保密协议，所以他找你来要钱不对。”徐海涛用力攥着我的手，我拍了拍他，继续对谭大江说：“找你要钱，你打了他，还差点打残我，这事就是你的不对了。”

谭大江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两事和了，从此，你别再找我，我也不可能找你。”

谭大江说：“视频和录音怎么办？”

我说：“你要找我们麻烦，这视频和录音就不安全。你要守信用，我也会仗义，毕竟我们得罪不起你。”

谭大江说：“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正当我起身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女人敲开了谭大江办公室的门，我盯住了那个女人的胸牌，上面写着：吴思慧。

她视而不见地从我的身边经过，我扶着徐海涛离开了谭大江的办公室。

墩子和魏蓝在大厦门前等我们好久了，看见徐海涛受伤的脸，他们过来盘问：“怎么了这是？”

我放开徐海涛，朝着他就是一脚。徐海涛踉跄了几步，摔倒了。本来站起来还手，我却骑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墩子见情况不妙，上来劝架。我推到墩子，今儿个就想打架，我他妈的就想让徐海涛清醒清醒。

气消了，我们四个坐在马路边。

我告诉徐海涛：“从你答应谭轩的那天起就是错误的，不是谁的钱都能挣到手。”

徐海涛反驳我：“只要能挣到手的钱，我不管是谁的。”

我嘲讽他：“好，那你明天再过来，告诉谭大江，没有300万，就曝光。”

徐海涛问我：“为什么不要那300万？你不要可以，你考虑过我吗？”

我对徐海涛大喊：“要钱还是他妈的要命？你要钱，你现在就上去。你要命，现在就跟我回公司。我他妈的还不知道，你录没录音？”

墩子劝徐海涛：“海涛，听天儿的，他们的套路咱们玩不明白。”

徐海涛站起来身来，再次愤怒地离去。

墩子感叹地说：“海涛这委屈受的，太大了。”

回到公司的沙发上休息，我见英子和赵氏兄弟还在夜以继日的剪辑。

我给林雪沫发了一微信，上面写着：那个女人叫吴思慧。

林雪沫很快回了我一条：谢谢。

我不忘跟林雪沫说：什么时候赏脸一起吃饭？

等到天亮也没见她的回信。心想，一心一意想报仇的姑娘，怎会想着吃喝？算了，这物，还是听天由命吧。

17

王桂英把抽屉里空闲出来的手机借给了我，方便我联系家人，并嘱咐我一定要按时休息，不要玩手机到过度疲劳。

成功登陆微信后，各种群，各种好友都在探讨这次疫情。我大概看了下，还是尽快找到林雪沫。

换了手机，记录也来不及备份，我根本记不清楚最后一次发微信是什么时候？我只是知道，我俩跑在大街上，我突然就天昏地暗了，然后就躺在这里。

我发微信给林雪沫：亲爱的，你在哪？

然后又写了一条：我在医院里，我得新冠肺炎了，快好了，等我出院我联系你，你要保重。

我从下午一直等到凌晨，未见林雪沫的回信。

此时的病房，就是一个暂且自由的监狱。我摔打着视线内能让我摔打的东西，我恨不得这世界末日马上来临，地球快反转吧，将我带到更陌生的角落，从此不与世间有任何瓜葛。我不想看见每日的瓶瓶罐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尤其是这极其让人厌恶的仪器，我刚要“杀”了它，只见临床的大哥开始抽搐，心跳加速，血氧急剧下降。

王桂英护士长火速急救，马文医生拦住了抢救的王桂英，喊：“直接除颤。”

“砰”，“砰”，“砰”。

那位大哥的身体自上而下的动着，足够的电击强度竟然毫无作用。马文医生将所有的抢救人员叫停，低声说句：“2020年，2月3日，凌晨4点53分，患者张全，死亡。”

默哀的时间一过，这个病房沸腾了。

一个病人骂着：“我们都他妈的从重症到普通病房了，为什么还会死？”说完，七嘴八舌的声音开始涌现。

邵成功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马文医生的防护服，非常痛苦地说：“告诉我为什么会死？”

无论马文医生还是王桂英护士长怎么劝，都改变不了张全死亡后所带来的恐惧。我在不经意间看见张全的病床下掉出一信封，我好奇地捡起来。信封并未封住，我翻开里面的信，看了起来。

还没等信看到一半，我大喊：“都别他妈的喊了！”

病房里面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举着信，示意是张全写的，我准备念出来。

病房瞬间安静，张全的信中写到：

我最亲爱的你：

展信如面。

如果不是这场灾难，那么我应该坐在飞往烟台的飞机；如果不是这场灾难，那么我应该在正月里完成我的婚礼；如果不是这场灾难，那么，佳佳，我应该会与你一起入睡，一起享受无数次美好的梦。

可惜了，佳佳，梦还做，就已经惊醒。

持续七天了，一到睡觉前，我就开始发烧。这种感觉，就仿佛身体里积满了燃烧的煤炭。我恐惧，我害怕自己不能活着，不能与你一起去拉萨，去看雪莲花，不能站在雅鲁藏布江旁，享受这人世间的清澈见底。

这里的医生曾反复安慰我，说我能够康复，能够出院。我没有信过他们，因为在我日常的生活里，我最不信的就是医生的话，因为曾经我的母亲就丧命于手术刀下。我心中的所理解的救死扶伤只不过就一种职业笑话。可当王护士长抱着我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躲进了妈妈的襁褓，那种对于医生的看法，让我悔恨不已。因为在这里，没有他们，我和那些患者一样，随时就会成为横尸走肉的孤魂野鬼。

我多么希望王护士长能一直抱着我，抱着我度过恐慌的日子。可她的一切都属于所有患者。我害怕，我藏在被子里哭，那漫长的深夜就像打一场怪物的副本，可惜了，佳佳，我没有勇气站起来去面对。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咱们再见应该是在梦里了。

我想求你三件事：答应我找个好人结婚；答应我保存好我《魔兽世界》的账号；答应我一定要去拉萨，去看布达拉宫，去看雪莲花……

敬爱的王护士长，我让你失望了，今夜的我太难受了，我多么希望醒来的时候没有如此折磨人的病，我多么希望我能继续躺在你怀里，管你叫声“妈妈”。

恳求看到此信的人帮我邮寄给我的爱人佳佳，地址在背面。

谢谢你们，我去睡了，但愿我能醒来，但愿我能到没有病毒的世界。

爱你的张全

2020年2月3日，武汉

我流着泪念完了张全的信。

所有人都在看着已经人去空空的病床，那充满褶子的床单仿佛就是这生命的轮回。我不习惯的，是每到深夜再也听不见他的哭声，我的内心再也无法嘲笑这胆小如鼠的六尺男儿。

王桂英充满了种种思绪，她拿过信时，自言自语：“走好，张全。”

第二天清晨，我吃过早饭，拿出手机继续呼叫林雪沫，可结果仍然是杳无音讯。当我再次拨开她的电话时，已提示关机。

我心灰意冷站在孤独的角落，不曾想过，我会体会离别般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