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戴文身上总是带着淤伤,村里人知道他不善言辞,去探望他时大多只朝里屋关切的看上一眼,将蔬果生鲜悄悄放在门口便离开了。一开始,戴文想着拒绝,听朴朴讲起人情世故,他才安心接受了村民的善意。
自从朴朴的训练馆搬进了莱万村,早年“名声在外”的他,也被村民当成了自家人,就连家中的傻儿也有人负责衣食起居,这胖子实觉受宠若惊,于是只管放言让弟子们放开手脚痛打前来寻事的外村人。如此一来,幕后势力见江湖手段行不通,又不敢明着硬抢山头,只得暂时退隐另谋他法去了。
林间湖畔的大庄园里,诗妮无心书本上的习题,转着笔望着窗外发呆,又看了看时间,估摸着戴文应该快到了,她嘴角一扬,合上课业本跑出了房间。
路过客厅,尚坤出声提醒说:“慢点,这腿才刚好些。”
诗妮转身做了鬼脸,又往凉亭去了。
尚坤追着起身说:“下雨呢!还往外跑……”抬眼间外甥女早没了影,他只得宠溺的摇了摇头,坐回到了沙发上。
庄园外,响彻三蹦子独特的轰鸣声,不一会,朴朴就出现在客厅门口,他潇洒的甩了甩被雨打湿的头发,也顾不上尚坤的嫌弃,一番哈腰行礼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尚坤鄙夷的扫了跟前的胖子一眼,只是抬手一挥,提着干净拖鞋走向朴朴的佣人便退了出去。
雨下的大了起来,檐边垂下的雨帘遮挡了部分视线,只看到凉亭里面的两人靠的越来越近,尚坤站在落地窗前,嘴上名牌雪茄的味道瞬间就寡淡了不少。一旁的朴朴倒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出声打趣说:“有学问真好啊!”
尚坤强压着怒气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和这小子牵扯太深,莱万村的事情你可是越界了。”偌大的客厅,藏不住他想要掐死这胖子的念头。
“哎哟,这事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我不就是刚搬了个新家嘛!这有人隔三差五的上家门口闹事,我要是还窝在家里不动,往后我哪还有脸来见您咯!”朴朴大口吸着雪茄,一本正经的说道。
尚坤冷笑一声:“到时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像我这种小角色,又没多少出息,不求大财,能吃饱喝足就行,上面那些大人物才不会把我放眼里的……”朴朴吸入一口烟慢慢吐出后说,“等他再帮我赢几场先呐,我那儿子还等着明天给他娶媳妇了!”胖子突然变得深沉了起来。
“明天!得有命活到才有……”尚坤的脸上阴晴不定,不知是真的在为同村长大的落魄胖子担心,还是另起了盘算,他望向窗外的凉亭,眼中透着过分的贪婪。
凉亭下,戴文认真的讲解着习题,诗妮却看着他脸上的淤青撇起了嘴,轻轻抬起指尖又不忍去触碰。女孩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痛的滋味,想着快些长大成年去支配那些继承而来巨额遗产,尽管她从未想过去为自己动用分毫,但现在不同了,身边多了一个不爱说话又总是受伤的人。
头顶传来几声熟悉的叫声,戴文抬头看去,几只家燕正歪着头看着他。
见戴文看着躲雨的鸟儿愣神,诗妮有些不以为然,“这小鸟是北方来的燕子,每年这个时候就会飞过来,然后到来年春天……”话到一半,她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嘴一张一合没再发出声响,只是双手不禁紧紧抱住了戴文的胳膊。
戴文小心问道:“怎么了?”
诗妮不答,可怜兮兮盯着他说:
“假如有一天你也要回去,一定要带上我!”
戴文一时语塞,赶紧指着课业本问:“这题你做会了没有?”
先前的讲解,诗妮根本没听进去,刚刚又见戴文这般严肃而且还回避了话题,她赌气的将头一扭,哪知让得本就落枕的脖子一惊,几滴眼泪顺势就流了出来。
不知怎么的这鬼丫头刚才还好好的呢?戴文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看见诗妮用手揉着肩颈,于是凑近一点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就只会问这个……”诗妮没好气的说,“人家脖子落枕了,这么久了都没发现!”
戴文恍然大悟,自信的说:“这个我会。”脸上得意的表情有些气人。
诗妮双眼一闭,只手捂脸念叨:“好吧……”戴文起身绕到她身后说:“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什么?”诗妮正心生疑惑,戴文的手已经落在她的肩头,让得她周身一颤。
“放松点,开始会有一点痛。”戴文专业的提醒说。
诗妮大睁着眼睛,惊奇、害羞一并出现在发红的面容上,只觉得一阵酥麻的感觉渐渐盖过了肩颈的酸胀,这才放松了些,俏皮的说:“你说的会,真是的呀!”
戴文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难为情,继续进行着手指的按捏,也不管人家知不知道说的是谁,脱口而出:“宋主教出身中医世家,这推拿都是他教的。”
“嗯~”诗妮应了一声,脑子突然想起来了早就想说出口的问题,她昂头看了一眼戴文:“文哥哥,你那么好,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戴文停下手上的动作思考了片刻,没有回答,而后他轻轻抬起诗妮的手臂,熟练的摇拽了起来说:“落枕,只要疏导柔顺后热敷一下,明天就会好很多了。”
诗妮虽没有得到答案,但也不继续追问,配合着戴文的动作指令,偷偷笑着。
落地窗前,尚坤扭回头将手中的雪茄一甩,骂骂咧咧大步出了客厅,朴朴不知所以然的也起身跟了上去,直奔凉亭。
冲到凉亭的尚坤先是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戴文,随后看向脸红的像苹果的外甥女,却是不忍指责,随意抬手指了指,侧过身去问道:“你,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成何体统!”
差点被大人撞见,诗妮的脸蛋更红了,一会才故作生气的反问:“阿舅这么凶做什么?妮儿的脖子落枕了,疼到厉害,阿舅都不管,现在文哥哥帮妮儿按捏好了,你还来凶他……”
“你……”尚坤一句话被噎住。眼见老板被气的脸红脖子粗,一旁的朴朴赶忙解释说:“中医推拿嘛,这小子厉害这了,上回扭伤两下就给我弄好了。”说着,还不忘竖起大拇指。
见尚坤任然板着脸,朴朴又说:“你不是也老说腰疼吗!要不也让他……”
“你才老腰疼了,赶紧滚!”说罢,尚坤甩手离去。
诗妮对朴朴的吸引火力表示极为感谢,两人默契的比划起了胜利的手势。
朴朴摸了摸肚皮,为难的说:“行吧!看来今天这阵势应该是不管饭了,我就先走了。”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头对戴文说道:“这两天雨大,地狱之门要检修设备不会开门。老哥要去放松放松,你要不要一起。”
不等戴文应答,诗妮抢先喝退了没个正形的胖子,而后对戴文说:“文哥哥,这两天再陪我去趟大佛寺吧!”却是瞧着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又渐显失落。
戴文点了点头说:“好啊,不过你得先把这些题做会。”
回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的尚坤,隔着雨帘见到外甥女开心撒娇的样子,自然是怒气全消,心中已然有了更详细的计划。
接连的阴雨天,让得病了许久的老阿公湿热入体,病情愈发严重,他却固执的不肯去医院。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到最后只想走得体面。戴文来看他,什么也没提,只是告诉他说:“船厂的钱已经还清了。”
病床上的老人抬起枯槁般的手,又无力的坠下,戴文握紧他的手说:“等再过些时日,攒够了钱就能请专业的勘探队进山了,还烦劳您老人家保重身体,到时还指望您主持大局了!让我们送您去医院吧!”
老人摇着头,似有话说,去只是握紧戴文的手,流下了两行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