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还有两颗果子，这百宝树每隔两、三天，才能长出一颗新果子，但又需要花上两、三天，才能完全成熟⋯⋯”

“啊！”摩魔火惊讶地说：“那树得五、六天才能长出一颗成熟果子，那你怎么⋯⋯”

“是我要她先摘颗半熟果子让我研究的。”伊恩说：“总得先试试效果，才知道有没有用。这些日子我和明灯在七魂里研究过无数次新的移魂术，演练得很纯熟了，却无实际用过，在进入黑梦之前，我得实验看看才行。”

伊恩这么说完，断手食指在人身果上画了几个咒印，人身果登时发出阵阵红光。

伊恩手一捏，喀啦将那葫芦状的人身果掰成两半。

一分为二的人身果两处断面上噗噜噜涌出一团团奇异果肉，果肉像是有生命般爬上伊恩断手腕骨，将断骨团团包裹起来，且不停蠕动窜生；同时，一张张黄符也自人身果冒出的果肉窜出，化为布料包覆着果肉，让伊恩在化出人身时不致于赤身裸体。

“十一、十二、十三⋯⋯”张意喃喃念着数字，一旁的长门也跟着以手指轻轻点着腿，她肩上的神官则是像只啄木鸟似地轻点着头──他们都依照伊恩的吩咐，计算着这人身果化成一具完整人形所需要的大略时间──摘下戒指的黑摩组五人，速度快如闪电，从十数公尺外杀到眼前，只是一瞬间，伊恩倘若想借用人身果化出人身斩杀黑摩组，可不能等他们扑到眼前才开始施术。

张意这一数，那数字便数过了三、四百，只见那人身果循着伊恩断手生长，一路长出上臂、躯体和脑袋，甚至是双足──然而模样古怪，就像是一具套着衣服但躯体变形的泥塑土偶，不仅露在衣物外的体肤是古怪的红褐色，就连四肢也有些变形，双腿甚至一粗一细、一长一短。

“妈呀，小子，你现在这模样，比你刚刚那只手还难看！”老金见到伊恩那张肿胀甚至满布果皮纹路的枣红色脑袋上，光秃秃地只生着几撮头发，五官歪斜得像是个被揉坏了的捏面人般，不禁连连唉声叹气。

“现在的我，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在意外表难不难看啦⋯⋯”伊恩嘿嘿笑着，用怪异的姿势挤在狭窄的加盖车厢里，看了看自己的古怪双手──此时他的右手是原来那断手，上面还嵌着那独眼，而左手却是肿胀得像是泡了数十天水般，五指间甚至有些相连的蹼状组织，令他张手开合得不太灵光，但他仍欣喜地抬头望了望众人。“光是能用嘴巴说话，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了，至于──”

他说到这里，脑袋一转，望向张意怀中的七魂，手上独目和脸上那一大一小的歪斜小眼睛，都微微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在此同时，妖车行驶速度也逐渐减缓。

不远外的前方，便是路的尽头，是那巨大辽阔的黑梦巨城建筑。

四周街上没有半个人，前方的黑梦建筑就像是一个巨大而奇异的拼图，各种年代的建筑壁面交错拼凑成了一面巨大的墙，墙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门和窗。

此时黑梦巨城的外围地带与过去不同之处，是没有一丝黑梦气息，原本那广大的中层和浅层地带，似乎被刻意收敛进巨城之中──

以免成为张意反过头对付他们的利器。

在来到距离黑梦壁面只有两、三公尺时，妖车终于停下，众人纷纷下车。

夜路、卢奕翰等待在下层车厢里的人，尽管他们都听得见加盖车厢里的动静，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亲眼见到那自加盖车厢里跃下的伊恩时，可都吓了好大一跳。

“这就是人身果⋯⋯长出来的样子？”卢奕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那活脱像是电影里身中奇毒邪咒的丑陋怪人般的伊恩。

“我们只是在试验人身果的效力。”青苹解释着：“那人身果还没完全成熟，伊恩大哥说还会再调整法术⋯⋯”

伊恩倒是对自己这副丑怪模样不以为意──他举着右手，能够透过右手背上的独目，瞧见自己的长相，他哈哈笑着，一面转头四顾，兴奋地拍了拍张意和长门的脑袋，跟着高高一跃──

他这一跃，脚上也使上了腾空法术，足足跳起将近一层楼高。落地后，他开始往前奔跑，踩上黑梦建筑壁面上几处横生出来的古怪招牌或是窗框，几个踩跨便踏上数层楼高一处港式横招牌上，那身明灯黄符化成的黑色大衣随风展开，令他远远地看起来，当真像个电影里的恐怖怪人。

“老大，当心吶！”摩魔火在张意脑袋上紧张喊着：“那是黑梦楼房，说不定有陷阱⋯⋯”

摩魔火还没说完，伊恩便翻了个筋斗，从数层楼高的招牌一跃而下，借着瞬间施在脚下的缓冲法术，安然落地，像阵风般窜回张意身边，在张意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间，伊恩已经将七魂拿到了手上。

伊恩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发了几秒愣，跟着陡然转身，飞快拔刀朝着后方数公尺外的黑梦巨城壁面闪电一劈。

一道数公尺高的红光笔直地劈在黑梦巨城墙面上，劈开一道十余公分宽、数公尺高的竖直巨痕。

“感觉怎样？伊恩大哥？”青苹急急地问：“人身果和你的魂契合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感觉啊⋯⋯至少接近过去的七成吧⋯⋯”伊恩望着手中的七魂，像是有些感动自己又能够以过去习惯的方式持刀，他身形微微一动，像是想要挥第二刀，但双腿突然一软，身子古怪地垮下。

长门立时伸手托住伊恩胳臂，却像是抓着一滩烂泥般──人身果的果肉碎烂散开，黄符化成的衣物也化成了灰烬，伊恩又变回了那断手。

“啊！”青苹讶异且失望地蹲下，从地上捏起那人身果肉碎酱，反复检视，喃喃地说：“时间怎么会这么短？就算人身果还没成熟，也不该⋯⋯”

夜路轻轻顶了顶卢奕翰，低声问：“有没有五分钟？”

“嗯⋯⋯”卢奕翰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老大⋯⋯”摩魔火从长门手上接回伊恩断手，急急地替他拍去腕上的果肉，说：“我们趁现在回头，把那孙大海找回来还不迟，如果是这种身子，可不能进黑梦和黑摩组打呀⋯⋯”

“不⋯⋯”伊恩断手上独目闪了闪，盯着蹲在地上反复检视一地碎烂果肉的青苹，说：“她已经相当努力了，这与她无关，一路上她施法时的手法虽然不够老练，但并没有出错。要是换成老孙，未必有这样的体力和我们一路奔波。我想问题出在我和明灯的移魂术上──”

“如果⋯⋯”青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像是心有不甘，她说：“我尽量让百宝树多生几颗果子，让伊恩大哥你多研究几次，会不会好一点？当然，我会保留其中一、两颗果子，让它们持续成长，作为之后你的正式假身。”

“这样再好不过了⋯⋯”伊恩点点头，跟着说：“各位，做好准备了吗？”

众人听伊恩这么说，又望了望前方壁面上那巨大裂口，都明白伊恩的意思，纷纷相视一眼，都提起脚步，朝黑梦巨城壁面上那条裂口走去。

“等等、等等呀！”小八急急地嚷嚷着：“那个洞那么窄，妖车怎么挤得过去？眼睛手老大，你能不能多切几刀？把那个洞⋯⋯”

小八还没说完，老金已经来到那裂缝前，将脑袋往前挺了挺，像是在感受着自那黑梦壁面缝隙里吹出的气息，跟着，眼睛一瞪，用那双白白嫩嫩的细瘦孩童胳臂猛力一扯，将那裂缝一口气扯开了好几倍大。

巨大的风刮卷出来。

张意的手被雪姑银丝卷着，握着七魂自老金头顶直直往前举出，七魂明灯洒开一片符，符箓在老金面前结成一面圆盾，使那自黑梦巨城壁面缝隙里吹出的风，不致于吹昏了老金和身后众人。

□

“我为什么要戴这顶丑帽子？”砚天希在妖车旁，与安娜僵持不下。

“大小姐，我真是为了你好⋯⋯”安娜苦笑着捧着一顶毛线帽子，那毛线帽子有两层，中间夹着一枚枚竹签，那是个小型针阵──此时他们人人身上除了戴着穆婆婆准备的护身符包外，也藏着各式各样能够抵御黑梦的符箓和小道具。

“天希，你就戴上吧。”夏又离自安娜手中接过那帽子，说：“这帽子很适合你，你戴着很漂亮呀。”

“是吗？”砚天希听夏又离这么说，这才接过帽子往头上戴，调整半晌只觉得不习惯，想瞧瞧模样却找不着镜子，左顾右盼见一旁的夜路朝她探头探脑，便说：“你看什么？你对我这帽子有什么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只是⋯⋯”夜路摊了摊手说：“我们只是很好奇，你的耳朵⋯⋯”

“好奇什么？我耳朵怎么了？”砚天希瞪着眼睛拨了拨头发，揉揉自己的耳朵。

“好奇你头上生出狐狸耳朵时，人类耳朵会跑去哪⋯⋯”夜路干笑了笑。

“什么废话？”砚天希哼哼地又摘下帽子，摇头晃脑，晃出那双竖在头上的狐狸耳朵，又拉了拉她两颊后方的人类耳朵让夜路瞧：“我变出狐狸耳朵，人类耳朵也在原位上！”

此时砚天希虽同时生着人类耳朵与狐狸耳朵，但看上去倒也不突兀，就像是角色扮演时戴着头饰道具一般。

夏又离又是一番好言相劝，砚天希这才将那藏着针阵的毛线帽子乖乖戴上──这队伍里除了她自己以外的大部分人，都害怕她又让黑梦影响，像之前一样疯疯癫癫、六亲不认。

前方，老金已经将那黑梦巨楼壁面上的裂痕扯得更开，足以让一辆公交车驶入；后头，除了张意和老金以外的人，都在安娜指示下，纷纷上车。妖车里布置着严密的针阵，再加上张意那仿佛能挡下任何攻击的结界力量，可是座绝佳的移动堡垒。

张意走在最前头，老金仍维持着那孩童模样，用手枕着头，跟在张意身后──他身上并未戴着任何防御黑梦的符箓，也不听从伊恩建议上车──有着五百年岁数的他，过去一向以伊恩的老大哥自居，这次远从日本渡海而来，可自认是过来关照这小老弟的。

“嗯？”老金本来对前头黑梦里透出的古怪气息感到好奇，正迫不及待想进去摸索，突然感到身旁一阵金光罩来，回头一看，竟是七魂明灯伸手对他施法，不解地问：“干啥？这是保护咒术？还一口气施了五种？”

“是啊。”伊恩说：“我还真怕你被黑梦控制了脑袋反目杀我，现在我这样子，肯定打不赢你了。”

“这结界真这么厉害？”老金虽然高傲，却不像砚天希那般顽劣，他深知伊恩身手和见识，见伊恩如此谨慎，便也不敢大意，抖抖双手，捧起一团红火往脸上拍了拍，像是洗脸一般，说：“我过去不是没有见识过这种会干扰心神的法术，我也有我的招数──当年伦敦那晚大战，他们使出一堆怪法术钻进我脑袋里，嚷着要我食你肉、饮你血、拆你骨、啃你心肝脾肺肾，我可没照着做。”

“你是五百年虎魔，天底下能害着你的法术还真不多。”伊恩说：“但这结界是一个千年大魔联合了四指，投入大量资源、耗费近百年打造出来的东西──而使用着这力量的家伙，也是百年难见的厉害人物。”

“我尽量小心点就是啦！”老金哼哼地说，又托起几团火，往脑袋上抹了抹，让整头红发像是燃烧起来一般。

此时的张意，左手提着七魂，腰际以蛛丝缠着那裹着红布的虎咬刀和百咒，看来像是个古代剑客般走在妖车前头，缓缓踏入黑梦巨城壁面裂缝中。

他走入一处诡怪客厅──

巨城外的大街是晴朗的白昼，裂缝里那客厅，却阴暗得像是深夜时分。

客厅里的电视机沙沙闪烁着像是讯号不佳的黑白碎纹，地上散落着报纸、杂物，有几扇窗垂着厚重的窗帘，几条廊道传出奇异的呻吟，那呻吟中夹杂着像是悲鸣、又像是诡笑的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