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剑霆一言既出。
当场众人都有那么片刻的恍神。
有一种自己似乎幻听了的不真切感。
他真敢说?
而且是当着闻大人的面,挑衅说出了这句话?
所有人的汗毛,都瞬间立起。
恨不能现在就转身逃回里头,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这一不可能。
闻通的脸色,倏然数变。
从红而黑,由黑转青,最后是一片铁青。
“贼丘八,找死!
给我把他拿下,敢有反抗,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闻通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刺得所有人都惶恐后退。
这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作为枢密院中真正做主当家之人,他可是很看重衙门威严的。
所以,才有了枢密院仆役都能压制三四品武官的情况,这都是他闻大人默许推动的。
以往那些武官,只要稍有行差踏错,都将受到惩治,动辄挨棍。
而在如今朝局大势之下,他们也只能受着,不敢有半句抱怨。
可今日,这个显然官职不高的年轻武官,居然就敢当面顶撞他,还直接触了闻大人的逆鳞?
这是真个找死了!
许多官吏都是这么想的,甚至都觉着自己能看到霍剑霆横尸当场了。
但随即,眼前的情况,却再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闻通一声大喝下令之后,左右几十个官兵,却只各自动了一下,便跟中了定身法般,僵在那儿。
没有一个,真按闻大人之命,上前拿人的。
霍剑霆,则好整以暇,站在那儿,目光一扫,反把那几个兵卒,吓得一个哆嗦,就朝后退。
霍剑霆,凶名在外。
他连赤卫都敢说杀就杀,还在乎多杀几个枢密院里的守卫么?
所有人都想到这一点,所以纵然大人下令,也没一个真敢动的。
差事丢了,还能再找。
命丢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月才几两银子,玩什么命啊?
闻通整张脸都气得扭曲了:“你……你们……”
霍剑霆,却在此时,踏上一步。
反把闻大人吓得一震,不自觉往后退去。
当身上的权柄被剥离掉,他闻通,也不过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
不过霍剑霆倒也没有动手,只讥诮一笑:“我有说错么?
本朝自有兵部,有大帅府,有各地驻军将帅,来处断内外军务。
而要说前线粮草物资的转运,那也是户部和各地漕运衙门的职责所在。
现在却又多出个狗屁的枢密院,把一群连兵甲都认不全,连兵书都没看过两本的酸儒废物放在如此高位……
你们枢密院,除了克扣军饷,压榨将士,还有什么作为?
我说你枢密院狗屁不是,已经是嘴上留情。
真要细究起来,枢密院,更是我大宁百年前江山沦陷,到如今依旧无法收复故土的罪魁祸首!
你等枢密院的人,每一个都该被革职查办,斩下头颅,传首边疆,以安军心!”
他就这么当了枢密院众官员的面,指着他们的鼻子,一通怒斥。
而这些官员,居然没一个敢回嘴的。
闻通更是气得面皮发紫,身子一晃,再晃。
这时,明帅悠悠然开口:“剑霆,你这话过了……”
“明帅明鉴,我这都是肺腑之言。
就是在当今皇上面前,卑职也是这番说辞。
我大宁军事何以羸弱如此,正是被这枢密院给耽误的。
这里的人,除了仗势欺人,除了拿一份丰厚的俸禄之外,就只剩下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了。
哦对了,还有,就是把我大宁所有军情军务汇总起来,然后好卖给渊人奸细,从而再发一笔大财。
所以这狗屁不是的枢密院,不光没有半点用处,甚至对我大宁军事还有着巨大的破坏。
此等样人,居然还恬不知耻地以朝廷高官自居。
居然还以折辱我等将士为威严。
若我是他,早就因为羞愧而辞官,寻一座荒山躲藏起来。
若我是他父母,知道有如此子孙,当初生他出来时,就该直接把他按进便桶里,溺杀了事。
也好过今日祸国殃民,他日为天下笑柄,遗臭万年……”
霍剑霆夹枪带棒,百般羞辱之下。
跟前的闻通,终于哇的一声,口中喷出鲜血,身子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这一下,又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些下属官吏,都还震惊于霍剑霆的大胆和言辞,完全不及反应,就看着闻通倒地。
脑袋都磕在后方台阶上。
他们这才惊呼出声:“快,快把大人抬进去。”
“我去请大夫……”
混乱间,众人七手八脚,把昏迷过去的闻通往里抬,再没有人理会门前三个武官,尤其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一旁的武官都惊呆了。
他一路看下来,看着霍剑霆抽差役,骂官吏,最后更是把堂堂枢密副使都给怼得摔倒晕厥。
何其的酣畅淋漓,甚至不在大破敌军之下。
可同时,他也感到震惊,为这个年轻大胆的同僚狠捏了一把汗。
他这么做,可是把满朝官吏都给得罪了,足以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这位兄弟,看来今日枢密院是不可能再招呼你了,不如咱们这就离开吧。”
明帅着时笑眯眯地开口道,完全没有半点担忧的样子。
对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下拜行礼:“末将襄樊参将王魁,拜见明帅!”
“你是老郭的部将?”
明帅上下端详着他:“倒是条汉子。”
“明帅谬赞,与这位霍老弟比起来,我可差得太远了。
你可真是说出了我等将士一直想,却不敢说的话。”
“哈哈,在下不过是一时愤慨,管不住嘴罢了。
不过他们也确实该骂,这些年来,我等将士,受了多少委屈苦楚,就拿王兄你来说,刚才不也被他们轻贱侮辱么?”
“惭愧……”
王魁口中说着,心中的疑虑反倒更深。
又看一眼明帅,到底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一句。
“明帅,霍老弟,你们当真只是为了出这一口气?”
这一问,却让身旁的两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