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翻了个身，阁楼的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一夜没怎么睡好。
昨晚阿依古丽那张迷茫的脸，还有那点忽明忽暗的炭火，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站在阁楼的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烤架，桌椅，还有那棵半死不活的葡萄藤。
一个念头，在熬了一夜后，终于清晰起来。
他走下楼梯。
阿依古丽也刚从房间出来，正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部崭新的绿色手机，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一片空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些红。
“早。”她声音很低。
“我有个想法。”王彬没绕弯子，直接在她对面坐下。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王彬看着她，很认真。
“我们不只是卖烤肉。”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小雅是旅游博主，她拍的是整个新疆。我们只拍这个院子，太小了。别人刷到，划过去就忘了。”
“我们要做一个账号，关于喀什的。美食，旅游，文化，什么都拍。做成一个展示这里生活方式的窗口。”
他看着阿依古-丽的眼睛。
“我们不当网红店主，我们当一个……喀什的博主。”
阿依古丽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个想法，比单纯地让自家的店火起来，要大得多，也……有意思得多。
她猛地站了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我们第一条视频拍什么？”
阿依古丽的兴奋劲还没过，脸上还挂着笑，但问题很现实。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是啊，方向有了，可第一步怎么走？拍美食？拍风景？还是拍人？都太普通了。在网上，这些东西一抓一大把，凭什么别人要看你的？
王彬没说话，他摸出手机，靠在椅子上，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
阿依古丽也不催他，就这么看着他。她发现，这个从上海来的男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一到关键时刻，总能拿出点主意。
过了好一会儿，王彬的眼睛亮了。
他忽然坐直身体，朝阿依古丽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
阿依古丽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很火的短视频。
她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最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王彬收回手机，脸上带着一丝坏笑，“反差，懂吗？就是要出其不意。”
他压低声音，凑到阿依古丽耳边，把自己的想法嘀嘀咕咕说了一遍。
阿依古丽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兴奋和“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的古怪神情。
“还能这样？”她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点子好是好……”她笑够了，又犯了难，“可这需要两个演员，还得有个人在旁边拍。咱们就两个人啊。”
她眼珠一转。
“让我爸来！”
王彬想象了一下库尔班大叔板着一张严肃的脸，干视频里那种事的场景，嘴角抽了抽。
“不行。”他果断否决，“大叔那样子，太严肃了，演不出那个效果。观众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阿依古丽也想了想，确实。让她爸干这个，还不如让他把烤架砸了来得容易。
“那怎么办？”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有了！”阿依古丽忽然一拍大腿，“艾力！我们可以找艾力帮忙！”
“艾力？”王彬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之前阿依古丽提过的一个朋友。
“对！他那个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最喜欢搞怪了！我觉得他的性格特别适合！”阿依古丽越说越觉得靠谱，“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说干就干，阿依古丽拉起王彬就往外走。
喀什古城的巷子，七拐八绕。
走在路上，王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记得你说，艾力还在上大学？现在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怎么提前放假了？”
“他上大四了，马上就毕业，这会儿估计在家写毕业论文呢。”阿依古丽头也不回地说。
“他学的什么专业？”王彬随口问。
“好像是……叫什么新媒体？还是数字媒体来着？”阿依古丽不太确定地说，“反正就是跟拍视频、搞网站这些有关的。我也不太懂。”
王彬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阿依古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
王彬看着她，眼睛里闪着一种挖到宝的光。
“阿依古丽。”
“嗯？”
“咱们好像……找对人了啊。”
“咚咚咚！”阿依古丽直接上手拍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带着点烦躁。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高个，头发乱糟糟的维吾尔族小伙探出头来。他看到阿依古丽，眼睛一亮，又看到旁边的王彬，愣了一下。
“阿依古丽？王哥？你们怎么来了？”艾力抓了抓头发，把门完全打开，“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不大，光线有点暗，地上、桌上、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陶器，有上了釉彩的，也有素坯的，形态各异。
艾力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旁边散落着好几张揉成团的纸。
“写论文呢？看你这抓耳挠腮的。”阿依古丽一点不客气，自己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王彬的目光却被那些陶器吸引了。他拿起一个素烧的小碗，入手温润，造型古朴。
“艾力，这些……都是你家做的？”王彬有些惊讶。他之前见过艾力，知道他是阿依古丽的朋友，但没想到他家里还有这手艺。
艾力把电脑合上，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写得头都大了，一点思路没有。”
他走到王彬旁边，拿起那个小碗：“王哥也懂这个？”
“不懂，就是觉得好看，有味道。”王彬实话实说，“你家的手艺，是传下来的？”
“好几代了。”艾力脸上露出一丝自豪，随即又黯淡下去，“就是……现在这玩意儿，没多少人喜欢了。做得再好，卖不出去。我爸还守着老一套，我寻思着，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指了指电脑：“所以大学报了新媒体，想着以后能不能在网上，给咱家这手艺也吆喝吆喝。”
王彬和阿依古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艾力，”王彬开口，“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找你‘吆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