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劲出了院门,傍晚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巷子口,左右张望了一下。
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在外头走动了,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四下里一片寂静。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确定周围确实没人注意,这才闪身躲到自家院墙根的阴影里。
意念微动,脑海里那个灰扑扑的系统空间再次浮现,里面那堆暗淡发黄的碎米静静躺着。
“提取。”他在心里默念。
几乎是同时,他感到肩头一沉,一个鼓鼓囊囊、用粗糙麻绳扎着口的旧布袋子凭空出现在他肩上。
袋子不算特别大,但五十斤的分量实实在在,压得他肩膀微微往下一沉。
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米粒细碎粗糙的触感。
他谨慎地再次看了看四周,然后放下米袋,蹲下身,解开袋口的麻绳,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碎米从指缝间沙沙地流下,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确实不好看,灰黄灰黄的,颗粒很小,还有很多破碎的米粒和没筛干净的糠皮。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陈米的味道,还带着点土腥气,绝对算不上好米。
可是……何佳劲用手指捻了捻掌心的碎米,眼神复杂。
这米再碎,再次,它也是粮食!是能填饱肚子、救命的东西!
在乡下,多少人连这种碎米都吃不上,只能靠红薯、野菜糊弄肚子。
这五十斤碎米,省着点吃,够他和秦春花对付一阵子了,甚至……说不定能匀出一点,去黑市换点别的东西。
他重新仔细地把米袋口扎紧,确保不会漏出来。
然后,他弯腰,深吸一口气,将米袋重新扛上肩头。
沉甸甸的粮食压在肩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重。
他扛着米袋,转身,又朝着自家那扇刚刚被他甩上的、此刻透着微弱灯光的房门走去。脚步比出来时稳了些,也慢了些。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混合着糊粥味、尘土味和隐隐血腥气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厨房里,秦春花还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门,正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锅里,动作僵硬,肩膀微微缩着,听到门响,整个背影明显紧绷了一下,却没敢立刻回头。
何佳劲扛着米袋走进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将米袋“咚”一声,有些粗鲁地放在外屋地还算干净的一小块空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秦春花这才像是被惊动,小心翼翼地、极慢地转过身。
她脸上依旧肿得骇人,眼睛只剩下两条红肿的缝隙,头发凌乱,嘴角的伤结了暗红色的痂。
她先是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鼓囊囊的布袋,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但随即立刻垂下目光,不敢看何佳劲的脸,身体又往灶台方向缩了缩,像是怕再挨打。
何佳劲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点因为扛回粮食而升起的一丝微妙底气,又莫名消散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没了刚才那种暴戾的凶狠,多了点刻意的平淡和命令:“瞅啥?米!收起来,找个地方放好,别让人看见。”
何佳劲瞥了一眼秦春花,得意的说道:“你不是总嫌老子没本事吗?老子要是没本事能弄回来五十斤的大米?”
何佳劲那句“五十斤大米”,像块烧红的烙铁,直直烫在了秦春花的脑仁儿上。
大米?
五十斤?
她那双肿得就剩两条缝的眼睛,猛地一下瞪到了最大,眼珠子在红肿的眼皮底下差点要蹦出来,冒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绿光。
那光“唰”地就把脸上的疼、心里的恨,连带着对何佳劲那点刚挨完打的怕,全给盖过去了,只剩下人骨子里对金贵吃食那股最原始的馋劲。
嫁过来前,在乡下,一年到头能见着几回白米?
净是拉嗓子的苞米面大饽饽,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的大碴子粥,就着齁死人的芥菜疙瘩丝,那就算不错了。
嫁到街里,满心以为能沾上“供应粮”的光,可何佳劲那点定量,细粮少得可怜,每月那点大米白面,还不够塞牙缝的,得紧巴巴攒着,逢年过节或来客人才敢动一动。
平常日子,照样是苞米面、大碴子的天下,顶多是粥熬得稠点,饼子贴得实点。
大米饭那白生生、软糯糯、香喷喷的滋味,对她来说,早就成了藏在心底最里头、不敢轻易去想的念想。
可现在,五十斤大米,就这么鼓鼓囊囊、实实在在,墩在她眼前的地上!
虽说隔着粗布袋子,可那形状,那沉甸甸的分量,那隐约透出来的粮食味儿……错不了!
秦春花喉咙里“咕咚”一声,不受控制地咽下老大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她连脸上的伤都忘了,往前蹭了半步,肿眼泡死死盯着那米袋子,喘气都急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害怕和缩手缩脚,在这天大的诱惑跟前,眼看就要绷不住。
何佳劲把她这副德性全看在眼里,心里头那股虚飘飘的得意,总算找着个踏实地方落了脚。
他把胸脯子挺了挺,下巴颏抬得更高,话里的命令味儿更足了,还添了点施舍的意思:“看啥看?还不麻溜的?”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米袋,带起点灰:“别鼓捣你那个猪食似的野菜糊糊了!瞅着就反胃!去,把这米淘淘,焖一锅干饭!今儿个咱也开开荤,解解馋!”
“焖……焖干饭?”秦春花声儿都打颤,不是怕的,是激动坏了,不敢相信。
焖干饭!那可是最费米的吃法!
平常想都不敢想!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蹲在米袋前头,手忙脚乱去解那麻绳,脸还肿着,手也抖得厉害,解了好几下才弄开。
袋口一敞开,那股陈米特有的、混着土腥气和一点点霉味的味道冲了出来,其实并不好闻。
可落到秦春花鼻子眼里,却成了天底下最勾人的香味。她急火火地伸手抓了一把,灰黄细碎的米粒从她手指缝里“沙沙”地往下漏。
是碎米,成色不好,掺着糠皮,可这千真万确是大米!是能焖出白饭的大米!
“真是米……真是米……”她喃喃着,眼神都直了,好像手里捧的不是一把碎米,是金珠子。
“废他妈什么话!赶紧的!”何佳劲不耐烦地催,可瞅着秦春花那样,心里头那点因为打了人、又拿米“压”人的复杂滋味里,莫名其妙钻出一丝扭曲的满足。
瞧,这就是粮食的厉害。
再泼的娘们,在粮食跟前,也得服软。
秦春花猛一下回过神,赶紧点头,也顾不得脸上疼了,手脚异常利索地把米袋重新扎好口,然后几乎是连拖带抱,把那沉甸甸的袋子挪到水缸边上。
她翻出家里那个最大、边儿上还缺了个口子的瓦盆,手抖着,用葫芦瓢舀了小半盆米进去。
碎米灰扑扑地躺在盆底,在她眼里却闪着光。
她舀了清水,开始淘米。
手指头在冰凉的水和米粒间来回搅和,动作小心得不行,生怕糟践一粒。
浑浊的淘米水很快变成了米白色,她舍不得倒,琢磨了一下,倒进旁边那个准备煮糊糊的锅里,那也是粮食的精华,不能扔了。
换了两遍水,直到水差不多清了,她才停下。
看着盆里那些吸了水、显得饱满了些的碎米,她又咽了口唾沫,开始往大铁锅里添水。
心里头飞快地算计着米和水的比例,就怕水多了饭稀,水少了夹生。
这可是大米饭啊,一点都浪费不起!
何佳劲就抱着胳膊,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看着秦春花在厨房里忙活。
她脸上的肿还没消,动作也因为伤着有点别扭,可那神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专心,甚至带点近乎拜佛似的郑重。
厨房里原先那股让人憋气的沉闷味儿,好像也被这马上要冒出来的米香冲淡了些。
炉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子舔着黑锅底。
秦春花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蹲在灶膛前,小心地添着柴火,拿捏着火候。
跳动的火光映着她肿得变形的侧脸,一明一暗。
她低着头,没人看得清她这会儿的眼神。
她一边添柴,一边寻思。
这个何佳劲有点手段啊,现在谁还能弄来米,哪怕是碎米,也弄不来啊。
看来自己选择嫁给他是没错的,虽然他对自己拳脚相加,但只要能给家里拿米拿面,打死自己也认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