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新疆又逗留了几天，又从那里取道去了甘肃，一路领略雄关古道、敦煌壁画、长河落日。

从敦煌到嘉峪关要5个小时的车程。他们赶到时，已经接近黄昏了。落日灼红了整个戈壁滩，天净得像一块蓝布，没有一丝云彩。夕阳下，嘉峪关一身古铜色。秦言和张黎两个人十指相扣踩着夕阳登上嘉峪关城楼，放眼望去,祁连山脉绵绵不绝，落日为终年不化的雪峰抹上了一缕淡淡的玫瑰红，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表的雄壮与柔和。

张黎拿出手机，拉过秦言，“喀嚓”一声，两个人的形象便定格在了玫瑰色的背景之中。

“看，像不像结婚照？”张黎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自己的佳作,丝毫没有觉察到秦言情绪的变化。

秦言怔了一下，刚才还揽在张黎腰间的手松开了，独自一人向前方走去。张黎并不知道，她刚才说的“结婚”两个字像一柄利剑刺中了秦言的心脏。

张黎追过来，“你怎么了？”

“删了吧。”他淡淡地说。

“为什么？”

张黎朝他的脸上望去，发现他的眼中竟有泪光浮现。

“你哭了？”

“没有，迷眼了。”

“让我看看。”

秦言没有说话，却转过身去，背对着张黎。

张黎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刚才的话触碰了秦言敏感的心。结婚，他何尝不想？而现在，他是一个艾滋病毒的密切接触者，一个前途未卜的人。

“看你，我随便说说，你又多想了。”张黎挽起他的手臂，他却挣开了。

“你说，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他望着城下，声音平静得吓人。

“又胡说！”她过去使劲抓起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没有挣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去吧。”

从景区到宾馆，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进了房间，秦言莫不做声地从壁柜中拿出毛毯铺在地板上，就要躺下去。

“你起来，睡床上去。”张黎拉住他的胳膊。

“松手，别闹。”

秦言挣脱了张黎的手，背向张黎侧身躺了下去。“你！”张黎面色发白，生气地坐在床沿上。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过了一会儿，竟听到张黎嘤嘤的哭声。

秦言站起身来，坐在张黎身边，用手揽过张黎瘦削的肩膀，“别哭了，对不起。”

他这句话，反倒一下子把张黎的泪闸给撞开了。她竟一头扑在秦言怀里，两肩耸动，放声大哭起来。

秦言慌了，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张黎，只是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两个人就这样抱着，一直过了很长时间，直到张黎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秦言轻轻抚着张黎的脸，让她转过头来，面向自己。“以后不许再这样哭了，看到你哭，我心里难过。”

“怕我哭你还惹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我们没有将来。”

“我不许你这样说。医生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的感染机率非常小。”

“那万一呢？”

“不许有万一，一亿分之一也不行。你要有信心。”

“我有信心，我只是怕万一。”

“还说这样的话！告诉你，即便你有万一，我也不会放手。”

“你不能那样想。还记得我在城楼上说的话吗？如果有万一，我会的，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早点忘记我。”

“秦言，你怎么能那么自私。你想结束自己，好成就自己的英雄梦，是吧？我告诉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得逞。”

“我没有那么想。”

“告诉你吧，你如果敢那样，我一定会跟你走。我要让所有人，认识你的、不认识你的人都诅咒你。说由于你的自私，害死了一位无辜的女孩儿。”张黎坚定地说。

“你不能那样！”他使劲晃动她的肩膀。

“你看我会不会！对了，你那时恐怕看不到了。”

两个人倾刻间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张黎才从秦言怀里起来，“你该吃药了。”

趁着秦言吃药的功夫，张黎拨通了赵医生的电话。“您好，赵医生，秦言这几天情绪很不稳定，我想请您劝一劝他。”

“你把电话给他。”

张黎把手机交给秦言。

“谁的电话？”

“你接就是了。”

耳机里传来赵医生的声音：“秦言吧，我是赵医生。”

“您好。”

“首先请你明白，我不是心理科医生，我是外科临床医生，我只从外科医生角度谈病情，没有义务对你进行心理劝导。”

“是，我明白。”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受感染的机率很低。由于我们及时采取了阻断治疗，我有把握把你受感染的机率降低到千分之一以下。”

“谢谢您，医生。”

“你接下来肯定会问我，有没有万一。我告诉你，没有医生会对病人做出百分之百的承诺。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把感染机率降到最小。退一步说，即便是最小的机率被不幸遇到，也不是世界末日。约翰逊知道吧，美国NBA明星，感染艾滋病很多年，生存状况依然很好，还参加了奥运会。”

“我知道。”

“所以信心是最重要的。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人的免疫力与精神状态密切相关，如果你自己不能积极面对，实际上是给病毒提供了非常好的机会。不要让爱你的人失望，明白吗？”

“我知道，谢谢您。”

“好吧，早点休息，放松心态，按时服药。”

放下电话，秦言揽过张黎的肩膀：“你找的援军？”

“只有医生的话你才肯信。”

“傻丫头。”

张黎摇头：“我不是。”

秦言说：“你就是。”

张黎妥协：“你说是就是吧。现在，听我的，上床，睡觉。”

秦言说：“好，我听你的。不过，以后不许哭了。”

“你惹我就哭。”

“你哭的样子很丑。”

“丑就丑，又没有别人看到。”张黎终于露出了笑脸。

秦言摸着她的脸，“对，这样才好看。这么漂亮的脸，我得多看几眼。等死了就看不到了。”

张黎本来还在笑的，一听见秦言说这种丧气话，又生气了。“秦言，你觉得这样说有意思么?”

“好，我不说了。现在听你的，睡觉。”他从背后揽住张黎的腰，两个人一起躺倒在床上。张黎乖乖地躺在他怀里。

夜，已经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