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老妇兑现诺言带林悄二人拜访简崇圭。
她敲响简宅髹漆的大门:“连家姑娘,我是吴婆婆。”
这次门开得很快,连贝白对老妇十分欢迎,但当她发现老妇身后站着林悄二人,脸色又变得一言难尽。
连贝白语气不善道:“吴婆婆,她俩你认识?”
“这两位姑娘也是捉妖的,想拜会一下简先生。”老妇是过来人,姑娘家的心思自然懂得,故说明道:“她们只是路过此地,明日就走了。”
“夫君今日不见客,二位请回吧。”连贝白说“夫君”时咬字很重,好似在宣示着什么。
“是他不见客,还是姑娘不想他见客?”林悄一脚插进门里,挡住吴婆婆视线,冲连贝白眨眨眼睛。
连贝白心领神会,佯装极不甘愿地把门打开。
“那我们就打扰了。”林悄一溜身挤进门去,黎茉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吴婆婆也想进去,连贝白立刻堵住门口,阴阳怪气道:“劳吴婆婆费心了,早些回家休息吧。”
这小妮子,攀上高枝就不认人,敢把气撒她头上!吴婆婆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和和气气:“也好,我回去午睡了。”
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摆在院子中央,巴掌宽圆的莲叶漂浮水面,几尾金鱼在底下自在游动。
林悄手欠地搅动春水,吓得小金鱼四散奔逃,她却乐得眉开眼笑。
“你住手!”连贝白大声呵斥,不客气地推了林悄一把。
“你敢碰我师尊?”黎茉的手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瞬就要搡回去。
林悄拦下她,敢作敢当道:“为师的错,为师活该。”
“有谁来了吗?”西面厢房传出男子的声音,低沉浑厚,听着悦耳。
“是借宿的,夫君不必在意。”连贝白柔声回答。
林悄不置一词,循声走向男子所在的房间,黎茉挺身挡住连贝白去路,让她想阻拦也有心无力。
“敢问是简先生吗?”林悄站在房门外,闻到屋里飘出的檀木香。
“姑娘请自便,有什么需要告诉我夫人就行。”男子慷慨道。
林悄表明来意:“我与弟子追捕熊妖展夷至此,听闻先生已将其击杀,为表感谢特地前来拜访,还望先生拨冗一见。”
“原来是道友!”男子似乎心情大好,门随之打开,一个高大健硕的人走出来。
“姑娘如何称呼?”简崇圭拱手问道,那股檀香味愈加浓烈。
“乔林。”简崇圭看上去顶多二十岁,修行之人的真实年龄单从外貌难以判断,但他修为在让殒境,老伯也说过他十多年容貌未变,总不至于是又一个林兀,林悄想只要排除这个可能,整件事便迎刃而解。
简崇圭看似无意地转动拇指上的玉戒,问道:“不知展夷做过什么恶事,能让二位姑娘穷追至此?”
“也没什么,就是运气不好被污蔑杀了人,我们想查明真相而已。”林悄不再兜圈子。
“那查出来了吗?”简崇圭阴恻恻地笑起来。
“没有,”林悄也笑起来,“这不等着你告诉我们嘛。”
“乐意奉告!”
简崇圭倏而化作一缕青烟,升至半空弥散开来,不止林悄,连她身后的黎茉和连贝白都再寻不见其影踪。
可四面八方还留存他的声音。
“村长发现了我的秘密,但他竟以为我是妖怪,还跑去外面找人回来杀我。”
简崇圭口气尽是戏谑。
“他太小看我了,结果不仅害死自己,还白白搭上展夷性命,临了他才知道展夷是真的妖怪,而我不是,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蠢笨不堪!”
“可你也是人啊!”连贝白悲愤道,“你怎能帮妖怪残害自己同类?”
“只要与我无关,哪分什么人与妖?——都是可以杀的。”简崇圭天经地义道。
林悄身体忽而左摇右晃,像喝醉酒一样,眼看便要栽倒在地。
“师尊!”
黎茉箭步上前扶稳她,连贝白也帮忙架住她另一边胳膊。
“我头好晕,浑身也使不出力气,让我坐着休息会儿。”说完林悄人就软下去,席地盘腿而坐,勉强维持身形不倒。
黎茉惶惑道:“师尊,我们是不是中了幻境?”
“没错,怪为师大意,方才闻到檀香味竟没有警觉,”林悄自责道,“现在我施展不出法力,恐怕不能强行突破这道幻境。”
“那……那该怎么办?”黎茉不觉捉紧林悄衣袖,茫然无措地望着她。
林悄反握住黎茉的手,谆谆引导她:“记得为师说过的话吗?遇事要镇定,面对幻境我们应该……”
“……我们应该找出不合常理的地方。”黎茉接话道,师尊的手温热柔软,仿佛新絮的厚实棉被,将她动荡不安的心包裹,让它又能有条不紊地跳动。
“很好,你看——,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也没忘记师尊说过的话,”林悄勉励道,“不要害怕,一时半刻我们死不了,你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探察一遍,看看能否找出破绽。”
黎茉深受鼓舞,对一旁的连贝白说:“劳烦姑娘照顾我师尊一会儿,多谢。”
连贝白点头回应。
黎茉心存侥幸地去开进出宅邸的大门,不出意料没打开,她又把院子里所有房间的门窗推一遍,无一例外都推不开。
四四方方的庭院,正中一个大水缸,东北角有假山造景,芭蕉粗壮的枝叶如华盖亭亭立于洞石后背,地上青石板缝长出的野草生生不息,靠墙小园圃精心侍弄的花朵却东歪西倒。
黎茉决定先检查水缸。
此水缸非彼水缸,不过幻境里一抹虚像,黎茉全神贯注审视许久,不得不承认它与方才师尊搅动时并无二致,金鱼还在悠游,水里也没开出莲花。
她又去观察假山,每个洞都用手指戳戳,除了沙砾就是灰土,她最后凝望芭蕉,绿油油和庾介绥无形的帽子一个颜色,哪里有违常理?哪里驴唇不对马嘴?黎茉当真一点也瞧不出来。
“这天似乎变黑了……”连贝白疑惑道,她们进门到现在顶多一个时辰,不至于这么快夜幕降临。
“是黑了一些,”林悄肯定道,“在幻境里昼夜都能操控,习惯就好。”
“它会一直黑下去吗?”
“会。”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该死了。”
连贝白不禁哆嗦一下,纵使再镇定自若,面对死亡还是会本能地惧怕。
“还有多久天才黑尽?”连贝白问起她们的死期。
林悄掐指一算,回答:“半个时辰。”
连贝白深呼一口气,壮起胆子回头看黎茉,却见她蹲在花圃里抠脑壳。
“……你法力能恢复吗?”连贝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悄身上。
林悄朝她莞尔一笑,附耳道:“我本就没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