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沉甸甸压弯枝头的青梅，林悄用水洗净滚圆硬脆的果实，经盐水浸泡个把时辰，她再将其淘漉一遍，人坐在青梅树下，日光灿烂，林悄手拿小尖匙一个一个剔除果核。

　　宋灵非从旁协助，此乃她每年必做之事，已经坚持十个春秋，没人敢抢她的位子，每当酿制青梅酒的初夏来临，宋灵非就可独占师尊一个下午。

　　“师尊，我后天去定仙盟。”宋灵非将青梅放进坛子里，以后她不能再帮师尊酿酒，或许明年师尊会喊黎师妹帮忙，这样也挺好，只是她突然有些不想走了。

　　“知道了，”林悄挑核的动作利落娴熟，“别看吕尊护平日嘻嘻哈哈，实际他比我还严格，往后你不能再贪玩胡闹，此次修学的机会来之不易，也应当好好珍惜。”

　　“弟子谨记。”自己是林悄的徒弟，下了山就代表厌舍宗，她宋灵非绝不会给师门丢脸。

　　“想带什么尽管带，不要人到那边才发现东西没拿。”林悄说完才意识到此话的多余，定仙盟周边什么买不到？何况从戾缺山往返也不过一日路程，她眼下这种好似把女儿嫁去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的忧虑心情，着实夸张了些。

　　“我会的，师尊无需为我担心。”宋灵非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中，自己五年不在师尊身边，万一师尊最喜欢的弟子不是她了该怎么办？

　　“师尊，我一有空就会回来，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我呀！”宋灵非噘起小嘴，两手抱住林悄胳膊，眼巴巴望着她。

　　“说什么傻话，师尊忘记吃饭也不会忘记你。”林悄真拿她没办法。

　　阆风苑内。

　　“卫师弟，我一有钱就会还你，谢啦！”娄星格接过卫稹兮的钱袋子，掂掂分量，笑得欢喜。

　　“不急，——师兄要出去吗？”卫稹兮独自下不了山，厌舍宗里吃穿用度又不要钱，他每月的零花几乎分毫未动。

　　“是啊，我和林师弟约好一起走。”娄星格把钱袋揣进衣兜里。

　　“林师兄又要下山？”卫稹兮诧异道，“从前他一个月也不见得出一趟门，现在三天两头往外跑，是在城里找到什么好玩的了吗？”

　　娄星格讳莫如深地点点头，向卫稹兮招一下手，后者赶紧将耳朵贴过来，娄星格低声道：“秘密。”

　　还是今后林兀自己告诉大家比较好，娄星格想。

　　自己应该马上把钱要回来，卫稹兮想。

　　宋灵非离开了厌舍宗，仿佛热闹也被她一并带走，林悄倚在窗台听鸣蝉的聒噪声，心里空落落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原来弟子出山她这个师尊同样会这般牵肠挂肚。

　　陆隠朝快步走至她身后，凝重道：“师尊，我有一事禀报。”

　　“怎么了？”林悄面容端肃，心中早已雀跃。

　　“近日娄师弟轮番找我们借钱，问有何用处他却不愿明说，弟子实在有些担忧。”

　　算起来娄星格比陆隠朝还大些，但陆隠朝老把自己摆在兄长的位置，他怕娄星格结交不三不四的人，只骗钱财倒还好说，万一被撺掇干坏事，师尊必定会难过自责。

　　“你想为师亲自去问他？”

　　“师尊去问他一定会说的。”

　　“说当然会说，是不是真话就不得而知了。”

　　林悄转而问：“今日他下山不？”

　　“应该会，娄师弟一般用过午饭休息会儿便出门。”陆隠朝了如指掌道。

　　林悄兴致勃勃：“待会儿我们跟去看看。”

　　以娄星格的修为不可能发现身后长了两条大尾巴，林悄和陆隠朝顺利地跟踪他来到碧麟湖畔的舞乐坊。

　　站在坊外管弦之音不绝于耳，想必里面婀娜多姿的舞姬裙袂翩跹，风流自诩的过客推杯换盏，银子如酒水哗哗往外倒，声色若佳肴盘盘肚里装，寻欢作乐，恣意快活。

　　陆隠朝痛心疾首发问：“难道娄师弟日日流连的就是此等声色犬马之地？”

　　“先别急，兴许他是来摸骨的。”林悄不忘说笑。

　　进门就要给银子，堂倌领二人坐下，茶酒另付，还要打赏一点小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将近三两碎银，当真不算便宜。

　　正北搭建的舞台高出地面三尺，氍毹铺就的台面，雕漆髹饰的栏杆，四角摆放鲜花，吊顶悬垂而下的珠帘与彩绸，两旁工整罗列的乐师，金石相击洞穿心灵的幽响，丝竹拨挑绵延岁月的颤音，不觉令人耳聪目明，心神荡漾。

　　“这地方倒还雅致，许是钱多的缘故。”林悄嚼着蜜饯，厅堂之大，他们的位置靠后，娄星格似是常客，堂倌热络地将他带去最前排，想必平日没少打点。

　　林悄也不知作何感想，娄星格显然不是来摸骨的，——也说不准，万一他要给台上某位姑娘看相，借机摸摸小手，这可不算过错。

　　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在台上翩翩起舞，时而下腰弱柳扶风，时而跃跳展翅飞鸿，广袖交横，顾盼生姿，林悄对她们每一个都很满意，娄星格瞎了这许多年，眼光却是不差。

　　乐音骤停，姑娘们潮水般退去，舞台周围嘈杂起来，娄星格同他人一道开嗓呐喊：“槿娅！槿娅！槿娅！”

　　陆隠朝整张脸皱成一团废纸，不住地长吁短叹，林悄心里发苦，作为师尊她也没享受过娄星格这种待遇。

　　乐音再度响起，伴随纷飞的花瓣登场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未着鞋履，玉足光洁，手脚腕皆戴铃铛银环，踏步旋转，挥臂错肩，紧而密的铃声就像暴雨吹打芭蕉般激荡。

　　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桃花般的双眸媚而不俗，她目光掠过台下每一个人，却不为谁多停留半分，大多时候她都在眺望远方，仿佛目光尽头不是一堵墙，而是一片森林或蓝天。

　　“去路边买束花回来。”林悄忽然说。

　　陆隠朝照做，连原因都不曾问。

　　槿娅共跳三支舞，风格不一，但都好看，喝彩声长久不断，人们纷纷往台上扔东西，金的银的宝石的，林悄手捧鲜花出现在娄星格面前，娄星格仿若见了鬼，林悄把花递给他，一语双关道：“不要怕啊，你胆子那么大。”

　　娄星格颤巍巍将花献给槿娅，以为他在害羞，槿娅遂与其寒暄：“这位公子来看我跳舞有一个多月了吧？”

　　娄星格哪敢答应：“没……没那么久。”

　　“怎么没有？公子的脸这般出众，我不可能记错。”槿娅较真道。

　　“姑娘你舞跳得真好。”见娄星格都快急哭了，林悄决定放他一马。

　　“谢谢，敢问姑娘是——？”槿娅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眼前三位绝非寻常她自然看得出。

　　“在下林悄，他叫娄星格，我是他师尊。”林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