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娅舞完三曲才上楼见林悄，在此之前林悄已被庄燮亭炙热的眼神瞧得要燃起火来，槿娅的到来无疑给她送上一盆冷水，让她可以浇灭庄燮亭的这股邪火。
“你终于来了，我就等着跟你说声谢谢，让庄坊主这般盛情款待我们。”话音甫毕，林悄人已离席，弟子们望风而动，也跟着起身。
“天色已晚，恕我们先走一步。”林悄预备溜之大吉。
槿娅难得这么开心，想与林悄多说几句，故挽留道：“我刚来你就走，那怎么行？楼上厢房多的是，实在赶不及回去，留宿一晚也没关系。”
“对啊，只要仙师愿意，我马上差人准备最上等的房间，绝不会怠慢了各位。”庄燮亭自然求之不得。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林兀嗤之以鼻，“师尊一宗之主怎可在此留宿？”
槿娅笑容僵在脸上，是她高兴昏了头，在这种地方住一晚，传出去可不会好听。
“是我思虑不周，”槿娅躬身致歉，“还望诸位海涵。”
林兀此话本是针对庄燮亭，不想殃及池鱼捎带把槿娅也刻薄了，他有些抱歉，却不愿当着庄燮亭的面道歉。
“林兀没有轻看你的意思，别多想。”林悄拉起槿娅的手，安慰道。
“我懂的，是我失言了。”槿娅明理道。
林悄瞥一眼林兀，对庄燮亭说：“那我们就告辞了。”
庄燮亭深谙世故人情，再挽留就是自讨没趣，所以大方地笑笑，目送林悄一行人离开。
走出舞乐坊，长街人烟阜盛，灯火阑珊，湖畔放水灯者默祷于心，风起波澜，光漾千里，护送一程追思，一程怀绪。
“林兀你可知错？”林悄凝眸乘风远航的水灯，这是林兀为数不多的喜好。
“弟子知错。”林兀低首，他想去放水灯，但眼下不敢提。
“省己室罚跪一日。”林悄扼要道。
林兀领罚：“弟子遵命。”
“你们有谁想放水灯？”林悄对另外三名弟子说。
“我想放！”娄星格举手。
“我也想。”贺同依随言附和。
“去吧，为师在此处等你们。”林悄走到路旁面摊坐下。
“林师弟，你陪我去买盏水灯。”娄星格叫住林兀，林兀回头看师尊脸色，她不言不语，就是默许。
“走吧。”
贺同依搭上林兀肩膀，二人一左一右将他拉走。
“师尊，你不去放吗？”陆隠朝站在林悄身侧。
“懒得去挤。”置身人头攒动的湖岸水畔，林悄想想都觉得疲累。
陆隠朝思索再三，陈词道：“弟子愚见，庄燮亭此人绝非善类。”
老板煮好一碗阳春面，撒上葱花，应林悄要求还加了颗煎蛋。
林悄吃面先喝汤，清润爽口，“他就一常人，不足为虑。”
庄燮亭的不正常林悄自是深有体会，否则不至于刚刚连饭都吃不下，但他终归是个常人，自己处于绝对优势，不能也无需跟他一般见识。
“你不吃一碗？”林悄搅动面条，使其充分混合汤水，“方才见你也没动几筷子。”
“不了，师尊慢吃。”陆隠朝哪有胃口，他不觉得庄燮亭好对付，甚至隐隐预感不详。
半月后，贺同依告诉林悄一个惊人决定。
“你认真的？”林悄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宋灵非走后贺同依就很少淘气胡闹，终日窝在他的小作坊里缝缝补补，林悄有预感他会离开，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弟子想让更多人穿我做的衣服，师尊你一定明白的。”贺同依并非心血来潮，先是宋灵非得偿所愿，后是娄星格迷途知返，大家都在努力，他也想更进一步。
“可你与他们不同，你要做的是在神谕州令沽城开裁缝铺，你爹知道恐怕会被气死。”迈出这一步，父子决裂指日可待，林悄真不希望贺同依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
贺同依淡漠道：“古话说父慈子孝，我父亲既然做不到，我又何必要坚守。”
林悄越发不放心：“同依你得弄清楚，你当真只是单纯想开店做衣服，还是在借此报复你父亲？”
两者又不冲突，贺同依心想，但他不会蠢得这样说，“师尊，我没那么无聊，我父亲才不值得我花心思去报复。”
“就算你不这样想，你父亲也肯定会这样认为，这种事说不清的。”林悄可想而知贺既惟今后会如何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那就没办法了。”贺同依耸耸肩，满不在乎。
林悄凝睇片刻，变卦道：“为师不许。”
贺同依呆愣一瞬，他都以为此事板上钉钉，“我没想报复谁！师尊，我真的只是想开个店！”
“不许就是不许！”林悄强硬道，“这些年只要不过分，为师都尽量满足你们的请求，你们怕是因此误会了什么，以为我是个有求必应的软耳根师尊，可我从来就不是好说话的人，你也休想为师我改变主意！”
师尊极少说重话，方才之言已再清楚不过，贺同依不敢顶嘴，默然行上一礼便告了退。
出来与林兀打了个照面，他手握莲花，满脸喜色，贺同依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林兀为何这般开心。
“真羡慕你，想做的都是正经事，完全不用担心被师尊阻止。”贺同依有感而发。
“师弟何出此言？你一向不是最随心所欲，特立独行的吗？”林兀心情好，讲话也顺耳，“师尊嘴硬心软，不管师弟想做什么，最终她都会允许的。”
“可倘若师尊就是不许呢？”贺同依真诚发问。
“那便算了，”林兀干脆道，“师尊都不许，说明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师弟你也趁早放弃。”
贺同依忍不住想翻白眼，他可能是脑子有坑才会来征询林兀的意见，不过师尊嘴硬心软这句话倒没有错，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贺同依脑中萌发。
“那我先去找师尊。”林兀知会他一声，步伐轻快进了屋。
“师尊，这个锢形术我能解开了！”林兀将莲花放在地上，喜形于色地望着林悄。
意料之中的事，假如换作其他弟子林悄还会感到惊喜，对于林兀，林悄就很淡然了。
“解开看看。”林悄平静道。
林兀解开锢形术，莲花重返人身，女子老实跪坐于地，半分不挣扎抵抗。
“很好，”林悄满意地笑笑，“明日起三个月不用晨修。”
林兀自我表现：“师尊我不用的，弟子喜欢晨修。”
“是吗？都可以，你随意。”林悄无所谓道。
林兀的心凉去半截，师尊的反应过于稀松平常，甚至还没昨天娄师兄学会一个简单的听言术激动。
“无事就先退下吧。”见林兀没话说，林悄便以为此事结束。
“师尊，我做得不够好吗？”林兀上前一步，距林悄只有一臂之隔。
林悄下意识微微后仰，“你做得很好啊，怎么了？”
“可我怎么觉得师尊不高兴呢？”林兀脚没再动，身体前倾，明目张胆打量林悄的脸。
“师尊高兴啊，”林悄反应过来，方才她的态度是有些敷衍，“师尊心里可高兴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师尊你的心不是偏的吗？”林兀拿腔拿调地说，极尽嘲讽之能。
“放肆！”林悄不允许弟子对她这般无礼，哪怕弟子说的似乎没错。
“师尊恼羞成怒了吗？”林兀忍俊不禁。
“林兀你皮痒了敢在为师面前胡言乱语？”林悄蹙起眉头，她越来越捉摸不透林兀的脾气。
“弟子不敢，”林兀忽又站直身体，“师尊的心不偏，师尊只是不喜欢我。”
“师尊喜欢你们每一个人。”林悄摸着良心说。
“那师尊念书给我听，”林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就当是解开锢形术的奖励。”
你眼睛又不瞎，林悄心里嘀咕，可看到林兀的左目她就认了命，行吧，念书就念书，早说不好吗，兜这么大一圈。
“改天吧，”林悄看眼地上的女子，“今日师尊还有点事。”
“改哪天？”
“随便。”
“明天？”
“可以。”
林兀点点头，恭恭敬敬施完礼才离开。
暂时将林兀抛诸脑后，林悄对女子说道：“想不得好死吗？”
“怎么个不得好死法？”女子有点胆识，还敢追问。
“丁宪颜听说过吗？只要你想，我乐意把你送去悔生殿，凭你造的孽，她一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林悄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不算言过其实。
“你有什么条件？”女子决定选个好死。
“你们花族不是能炼制独一无二的毒药吗？”林悄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香囊，“曾经有个莲花妖炼制出一种毒药，中毒之人每半年发作一次，症状是浑身如针砭火燎般疼痛不止，持续十二时辰方才结束。”
林悄把香囊递给她，“缓解之法是毒发时闻到莲花妖的气息，一种带有莲花香却又不仅仅是莲花香的味道，这个香囊的气味是我能调制出的与其最接近的味道，如果你能据此做出解药，我就可以让你死得痛快。”
“我们虽都是莲花妖，气息却各不相同，何况你这香囊的气味还不完全和那味道一致，要做出解药着实困难。”女子连连摇头，面色却不怎么犯难。
“你只有一年时间，成功我杀你，不成功丁宪颜杀你。”女子无非想讨价，林悄直接断她念想。
“你也太狠了，”女子嗔怪道，“我总之是个死，你就不怕我毒害你想救的那个人？”
“谁说我想救她？”林悄哂笑道，“别自作聪明，这样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女子猜不出林悄的真实意图，只得低首下心：“好好好，你说了算，小女子必竭尽所能为你效劳。”
“你叫什么？”林悄把林兀抽出的书归放原位。
“冯杳。”女子娇声道。
“好，冯杳，不要动歪脑筋，我会把你关在研香阁，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林悄抬手示意她起身，“你的本事若敢用在我厌舍宗任何一人身上，我保证你可以活得跟我一样久，至于怎么个活法，就不是你能选的了。”
冯杳欠一欠身：“小女子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