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庄燮亭不再给林悄送东西,而是于戾缺山脚下大兴土木,建造宅邸。
林悄未曾对他动手,只因庄燮亭还未触及她的底线,林悄向来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决定无视庄燮亭,直到他知难而退,或者自己师出有名。
过午步玄沉到访,身后跟随一年轻女子,女子身中遏灵术,蔫头耷脑,反剪的双手连绳索捆缚都挣脱不了。
“玄沉,你这是唱哪出?”林悄眼皮忽地跳了一下。
步玄沉神色凝肃,不应答,只默默摇头,林悄遂屏退弟子,三人单独在温故堂说话。
“此女名叫关絮因,三日前晚间她假装失意醉酒引起我的注意,我怕她被人欺负,好心送她回客栈,不想她竟半路偷袭要夺我精元,将她制服后,我从她身上搜出了这本书。”
步玄沉从怀里摸出装订普通的薄薄一本小书,封面无字,扉页缺失,打开便是密密麻麻的正文。
林悄快速读过文字,翻开第二页手已微微发抖。
“我还没来得及修炼,步……步先生是我第一个目标,林宗主你相信我!”关絮因哑着嗓子哀告。
步玄沉自然不信:“明摆着无法查证,你怎么说都行。”
“书从何得来?”林悄合上书页,右眼跳得更厉害。
“坊间书市在卖。”关絮因如实道。
风雨欲来,故人栉风沐雨有备而来,林悄于是再问:“知不知还有谁买过此书?”
关絮因不假思索:“赫行门的景郁,此事是景郁告诉我的,暗号也是他说的!”
林悄记得景郁,那个语惊四座的孩子,胸口如被巨石沉压,林悄气闷道:“方才所言你能否保证句句属实,如若撒谎,本座必依律销你灵骨,万莫指望他人救得了你!”
关絮因点头,林悄遂探其灵渊,毫无异常,便对步玄沉道:“关絮因没有修炼,你是她第一个目标不假。”
步玄沉知道林悄不会骗他,可正因如此才更难以置信。
关絮因惶惑地看着林悄,但她不敢发问,甚至想就此晕厥过去。
林悄给出谜底:“你们想的没错,我知道是因为我也炼过。”
修习过炼元术的人灵渊会发生改变,但也只有修习过的人才感受得到此种变化,林悄心知不日玄门将掀起惊涛骇浪,而她就是那推波助澜的人。
步玄沉表情复杂难辨,但终究归于平静,关絮因则浑身抖如筛糠,惊惧交加。
“此话怎可直接讲出来?”步玄沉有心捉弄。
林悄成全他,坏笑着拍拍关絮因肩膀,关絮因猛一哆嗦,魂飞魄散:“我什么都没听见!不要杀我!林宗主求求你不要杀我!”
“你想哪儿去了?”林悄又变了脸,一本正经道:“本座又不是杀人如麻的恶魔,我若怕人知晓,就不会不打自招,本座不过想让你带我去书市走一趟。”
关絮因惊魂未定,点头如捣蒜。
“从现在起未经本座允许,不准对任何人提及此事,你做得到吗?”林悄笑问。
关絮因继续点头。
林悄遂叫来陆隠朝,让他暂时将关絮因看管起来,堂内只剩她和步玄沉。
“多年好友竟修习过禁术,你就不想问问因由?”林悄做好准备告诉他。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步玄沉却不怎么感兴趣,他只为林悄担忧不已,“你真的不该承认,关絮因不像能守口如瓶的人。”
“这件事已经由不得我想怎样了。”林悄紧了紧攥书的手,撤回力道,封面留下抹不平的折皱。
“此事相当棘手,牵涉的人绝不会少,若想公正处理,得罪的人只怕更多,你身份特殊,掺和进来恐引火上身,”林悄将书收进怀中,“此事由我出面解决,你私底下帮衬我一二即可。”
步玄沉也知其中利害,所以更怕林悄应付不过来:“不行,就因为我是妖,此事与我息息相关,我才要主动站出来!”
“你站出来没用,”事情已十万火急,林悄说话也不再委婉,“我于玄门多少还有点威望,定仙盟里也存几分人脉,你有什么?”
“你连对方是否修习炼元术都无从得知,拿什么去斗?”林悄一针见血,“最后还不得我出面?”
步玄沉无可辩驳,张口欲言,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叹息。
林悄再加一码:“你就专心追查玉蚩沟旧案,它可不比眼下这件事小。”
提起此事步玄沉就很颓丧,五十年前神启州玉蚩沟及周边琼黛湖、斗霍山一带半年内陆续有七十三个妖怪无故惨遭杀戮,步玄沉追查至今,只知凶手是妖人之子,其他一无所获。
这些年他走遍凡界十三州,不曾打听到一个有关妖人之子的消息,这条线索明明很关键,却意外地没起半分作用。
“那便如此决定了。”见步玄沉走神,林悄马上一锤定音。
步玄沉回过神,也不再坚持:“书不止关絮因一人买,肯定有人早就开始修炼,我再去调查一番,看能否找出其他修炼的人。”
步玄沉走后林悄花两个时辰把书看完,确认没有错处,遂喊来陆隠朝,将前因后果一说,但隐瞒了自己修炼过禁术的事,二人于是带着关絮因下山进城。
三人抵达书市,找到一间不甚起眼的小店,陆隠朝与关絮因坐在对面茶摊监视,林悄则假装顾客进店买书。
买书有接头暗号,天晴打头一句是“我上月买的玄兵异闻录遗失了,想再买一本。”
伙计便会问:“客人你是多少钱买的?”
你答:“两吊钱。”
伙计闻言就会请老板出来,由他亲自接待你。
下雨则是另一套说辞:“我昨天买错了书,可否退换?”
伙计会问:“客人买的什么书?多少钱?”
你答:“神继州志,一两银子。”
然后与晴天的待遇无异。
林悄根据天晴给伙计递了话,不久老板现身,吩咐伙计看好铺子,自己抬手请林悄进偏房。
屋里光线昏暗,白日也点着油灯,间隔宽阔地陈设四列书架,每列五张,每张上中下三层,摆满厚度不一,尺寸各异的书册。
林悄在他身旁站定,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老板皱皱鼻子,开价道:“五两银子一本,先给钱。”
林悄如数给付,才五两一本,以他冒的风险,也算良心价了。
老板于是从第二排左起第三张书架底层抽出一本书交给林悄。
林悄佯装激动地翻了翻,随口问道:“老板你这书卖多久了?价格也不贵,我可以再买几本吗?”
“一人只能买一本。”老板很警觉,没用的话绝不多说。
“我加钱可以吗?”林悄央求道,“我就再买一本,带给我师兄,多少钱都可以,老板你尽管开口!”
仅看眼前女子的穿衣打扮,老板就知道她不穷,修行之人也不是个个都有钱,这书卖五两都还有人嫌贵,老板思前想后,终是没能抵住诱惑:“五十两。”
林悄一口答应,于是老板又从第四排右起第一张书架上层取出一本交给她。
狡兔三窟,林悄也是佩服老板的记忆力。
她不禁调侃:“老板你一共卖出多少本啊?挣不少钱了吧?”
“问那么多作甚,买了赶紧走。”老板并不与她磨叽,即刻催人离开。
看着林悄走出屋子,老板目送她身影远去,他回头关上门,入后院上阁楼,除了几个书架,还有两口大箱子,老板打开其中一口取出五本小书,再匆匆返回偏房。
林悄一直跟在老板身后,老板只是常人,方才看见的林悄离开不过一幕幻象。
林悄打开两个书箱,里面装的全是记载炼元术的禁书,林悄数了数一共九十四本。
出来与陆隠朝碰头,林悄将老板的藏书地点告知于他。
“老板没问名字,看来只要暗号对得上,谁都可以买。”林悄喝一口茶,如此购买名册之类的肯定不会有了。
“箱子里一共九十四本,但未必就是所有库存,你等会儿带她去抄铺子,一定要找出原本。”林悄安排道。
“林宗主,此事结束你预备怎样处置我?”关絮因怯生生问道。
“只要你听话,灵骨自然保得住。”关絮因一路都很老实,她这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林悄能给她的承诺也只有这么点。
林悄的意思是不销骨,但还有洗骨、剔骨,关絮因一脸凄惶,也不再多问。
稍后二人进店,照旧与伙计对暗语,老板竟还认出关絮因一月前来买过,三人刚进偏房,关絮因就将老板擒下。
陆隠朝手握乘霄,锋刃架在跪倒的老板肩头,威逼道:“告诉我,这书上的内容你从何得来?”
老板早料有此一日,倒还没有吓破胆:“去年春天有个乞丐将一本手抄书送来店里,说是位公子让他转交给我,书的首页就写着炼元术三个大字,我虽是常人,可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听过关于禁术的传闻,觉得是商机,故而印了一些来卖。”
老板如此配合,陆隠朝反而心里犯嘀咕,他故意问:“有无名册?”
“没有。”老板摇头。
“撒谎可没有好果子吃!”陆隠朝凶恶道。
老板颇为无奈:“你们是至人,我敢喊你们写吗?”
“他应该没撒谎,上次我来他也没问名字。”关絮因说道。
陆隠朝作势压住火气,转而问:“一共印了多少本?卖出多少?还剩多少?”
“一共两百本,卖了一百五十六本,还剩四十四本。”老板冷静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