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处小院内。
一黑衣男子背手而立,银白色的头发平铺身后,身子很板直似是风雨中永立不倒的巨大礁石。
“懿行,为父年老,覆灭天齐国一事,就全权交由你来做了。”
“是。”
沈罗颇感回头看了沈懿行一眼,黄铜色狰狞面具下的眼睛,弥漫着一抹复杂的意味,
十八年了,十八年来他日日为仇恨所左右,夜不能寐,食不能安,幸在老天待他不薄。
“近日身体可曾好些?”
“还同往常无二,月缺之日如万蚁啃食心脏。”
沈罗捋了一把胡子,面上晦明不清“迟几日,为父便让人送药过来。”
“谢谢义父。”
“陆乾老贼阴险,却异常疼爱天齐国皇后所出的大公主,懿行你可接近一二。”
脑海中掠过那道身影,沈懿行微微颔首,一脸恭敬
“懿行明白。”
"等等..."
沈罗看着沈懿行身后,眼底闪过一抹异样,晦明不清的。
“义父还有何事?”
“你....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一旁的林纪辰垂眼,脸色立马红了一寸。
沈奕信诧异,伸手往身后摸去,刚好摸到了自己的....
他眸若墨染,脸色冷了一个度不止。
......
陆嘉言把受伤的女子送入了医馆,回到了如意坊。
“公主,那超过六成的女掌柜里,都是跟裴家长辈有关系的人。”
金风义愤填膺“当真是可恶,丞相府竟敢觊觎公主的陪嫁!”
意料之中,
陆嘉言不骄不躁地饮下一口茶,手指轻叩桌面。
这会儿该热闹了……
簪花铺内。
掌柜的看着有个五六十岁,身子骨瞧着很是不错,一身深蓝色修身布衣更显他身姿挺拔,宛如风中伫立之梧桐。
这是为数不多,没有被换掉掌柜的店铺。
直入正题
“赵掌柜,你还记得你领的是谁的俸禄吗?”
黄铜色的脸一脸恭敬“奴才对公主不敢有二心。”
“好!”陆嘉言缓缓坐下,疑惑开口“裴氏曾换掉本宫那么多掌柜,你为何没被换?”
“……因为奴才孤家寡人,没有任何可担心的。”
眨眨眼,原来如此。
陆嘉言扔下一块令牌,又执笔写下几张书信。
“把人都叫回来,若是想继续给本宫办事,本宫自会护得你们周全。”
赵掌柜抬眼,眼底闪过几分恍惚,低下头声音有几分激动
“是!”
皇宫内,
陆乾批着奏折的手一顿,问一旁的小太监
"叫沈大人去了么?"
"回陛下,已经去了,沈大人定然不会让大公主吃了亏。"
丞相府乱做了一锅,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嘉言悠哉悠哉从前门进来,
那些“债主”很默契的,让开了一条大路让她过去。
“陆氏!这是怎么回事?”
裴氏顶着一个鸡窝头,有些狼狈地从内院窜出。
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壮如牛的嬷嬷,手里拿着一根簪子追着裴氏跑。
陆嘉言站定,
孙嬷嬷收回了簪子,看向陆嘉言,一脸恭敬
"参见公主,此番沈大人让老奴过来照看一二。"
沈懿行??
她不是叫人去找他父皇吗?
陆嘉言把嬷嬷扶起,刚想开口问清楚情况,
裴云朵那边就大叫了起来,
似是发了疯般“不要,这些都是我的东西!都是我的东西!”
“裴小姐,你这些珠宝首饰都是没付银子的,怎么能算你的呢?”
看着几箱珠宝首饰往外抬,裴云朵心如血滴,撑着腰大骂
“不给本姑娘脸?你们用狗脑子好好想清楚,得罪了我,便是得罪了大公主!”
似是全然没听到她说话,众人头也不回地抬着东西往门口走。
裴云朵提着裙摆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因为太急,她的发簪还跑丢了几个。
正欲张开双手,拉住即将被抬出门口的首饰珠宝,裴云朵迎面撞上了陆嘉言
一见到陆嘉言,裴云朵立马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面容
扯着陆嘉言的袖子,指着抬她珠宝的二人道
“嫂子,这些刁民,真是不把你这个公主放在眼里了,都说了是你的东西,他们还非搬走。”
陆嘉言冷眸,瞥了她一眼,
“是本宫叫他们搬的,既是本宫的东西,就该放在本宫想放在的地方,如今本宫不想把东西放在你这里。”
“金风,去把本宫的冰玉席拿出来。”
裴氏追了上来,冷着一张脸
“陆氏,你莫要欺人太甚!”
孙嬷嬷喘着大气也跟了上来,瞪了裴氏一眼
“什么叫做欺人太甚?胡说八道,当心得了污蔑皇室的罪名。”
裴氏气红了一张脸“你…你…”
“你什么你?”孙嬷嬷上前扇了裴氏一巴掌,怒斥道
“以为你自己是谁呀!一条腿都埋棺材了,还不懂规矩么?”
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裴氏咬牙扫了一眼陆嘉言,对着孙嬷嬷歇斯底里
“你是谁?一个奴婢也敢在丞相府肆意妄为?”
裴氏气不打一处,自己正在美人榻上小憩,眼前这个自称孙嬷嬷的疯婆子就把她扯了起来,
扯了起来不止,还拽住她的手腕,拿簪子往她手腕戳,她跑出门口,这疯婆子也就追着上来,还拿簪子戳她的背。
孙嬷嬷挺直了腰板子,把簪子簪回发髻,用鼻孔对着裴氏
“奴婢是沈大人身边的人,沈大人受命陛下,特派奴婢前来看大公主有何吩咐,裴夫人有何异议吗?”
陆嘉言听到沈大人三个字,下意识揪紧了裙子,唯恐自己失了态。
裴氏听到沈大人三个字直觉脊背发凉,她敢打沈懿行身边的嬷嬷吗?
显然是不敢的。
沈懿行是一个一夜从新科状元郎变为大理寺卿的人,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人,手段有多狠辣可想而知……
咬咬牙,指甲嵌到手心渗出丝丝痛意。
北院,
陆嘉言觉得有些乏了,便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上补觉。
一个时辰后,裴云起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陆嘉言,你好大的排场!”
金风匆匆而入,面容委屈
“是驸马硬要闯,奴婢拦不住…”
陆嘉言坐着没动,上下扫了裴云起一眼,
他拄着一条拐杖,样子有些滑稽,尤其是现在气得脸都红了,模样更是好笑。
劈头盖脸的斥责:
“你知道裴家的长辈,等你多久了么?”
陆嘉言没看他,慢悠悠地对着铜镜描眉,
裴云起冷着脸“你若是愿意同云儿道一个歉,我可以帮你挡住长辈的追责。”
放下眉笔,
陆嘉言拖着下巴,眸底闪过一抹惊喜“此话当真?”
似是在意料之中,裴云起有些得意地看她,
也不怪裴云起这番,原主曾因为想要得到裴云起的喜爱,低声下气地讨好过几轮长辈。
更是害怕裴家长辈的不欢喜,问责……
只要裴家长辈们一张口,原主第二天必然把他们想要的东西送过去,如果市面上买不到,就直接回皇宫搬。
此举更是引得皇宫的妃子大臣,还有原主的一众兄弟姐妹不喜。
陆嘉言扶额,真是有够傻的。
最后,原主没有得到心上人倾心不止,还反而受了轻蔑。
裴家长辈还当她是摇钱树,特别是那个最不要脸的三伯母,更是一边踩原主,一边明里暗里拿原主的东西。
原主看在长辈的面子上也不敢多说什么。
陆嘉言站起身,觉得自己被气饱了。
许是陆嘉言的双眸生得太完美,潋滟像是湖光秋色般美艳,
裴云起没忍住咽下一口口水。
陆嘉言走至他身前,浅笑着伸手使劲一推,垂眸看着地板上的裴云起
“要本宫道歉,难了!!”
祠堂内,
裴氏正委屈巴巴地抹着眼泪。
"公主不把妾身放在眼里不打紧,
怎么还敢,还敢不把各位长辈……唉…"
裴家三伯父裴百一拍大腿,喝到"岂有此理!"
陆嘉言走进祠堂,只瞥了一眼便发现了其中规律,是很有秩序的按照身份地位来排列,
比如说,坐在最尊位的,就是这几年混得不错的三伯父裴百,还有三伯母白氏。
混得差点的大伯父裴深,大伯母李氏就坐在了最卑位。
此刻,三伯父裴百正冷着一张脸,三伯母白氏尖酸刻薄地扫了她一眼。
裴氏擦干了眼泪,快速使了一个眼色,裴云朵走上前
“大公主是连裴家的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是引火……
裴云朵抿唇,今日陆嘉言当真欺她太甚,让她丢尽了脸面,她岂能让她好受?
她的眼睛那么好看,为什么要放些垃圾进去?
陆嘉言的眸光,定定的落在了主位的裴百身上。
孙嬷嬷会意,立即领着两个小厮上前,一把拉下了裴百。
孙嬷嬷叉着腰,睨着地板上的裴百“什么玩意?活那么久还不知道尊卑?这是你个老杂毛该坐的位子?”
老杂毛本毛,裴百黑了一张脸“…你…你…”
裴氏忙上前凑到裴百身边,低语了两句,
裴百甩袖轻哼一声“我不与你一妇人行计较之事!”
白氏扶着他起来,坐了旁边的位子。
陆嘉言饮下一口茶,看着一院子的侍卫,
不慌不忙开口
“几位可能也知晓了,今日丞相府遭人催债的消息。”
白氏一双眼眸犀利,问"然后呢?"
“外边的人都在咒骂本公主,说本公主嫁入丞相府锱铢相较,小肚鸡肠,没有大家公主的风范……”
环视一周,陆嘉言看见屋内众人义愤填膺,尤其是裴氏同裴云朵更是看着她咬牙切齿,恨不得下一秒就扑上来撕碎她似的。
很好,
陆嘉言看向宛若大山般伫立在她身旁的孙嬷嬷,"嬷嬷,你下去帮本宫拿些点心过来。"
孙嬷嬷稍作犹豫,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见孙嬷嬷下去了,
裴百满是愤懑,第一个勇做正义的化身
“难道不是么?你虽贵为公主但也身为裴家之媳,婆家有难自应帮扶一二,不仅不帮还任由他人欺负自家人,是为不尊不孝!圣上推崇知恩图报,公主难道是知恩不报之人?”
二伯父裴潭眯着一双三角眼,捋了一把胡子尽显圆滑,看向裴百
“三弟别急,今日的债主虽曾全是大公主手底下的人,但我相信此事并非大公主所愿,往日公主所赠你我种种,可见公主也并非锱铢较量之人。
定是大公主过于仁慈,让底下的人失了边界,冒犯了主子。”
陆嘉言眨眨眼看向那裴潭,只见他一双倒掉三角眼,分明的眼珠子很是精明,一张脸上满是狡猾算计。
陆嘉言没有顺着裴潭的话去说,而是看向一旁的裴百
“所谓知恩图报,必然是有恩才报,试问三伯父,假若这人对你没恩,还觊觎着你的东西,你还涌泉相报?”
裴百握拳咳了几声,看向路嘉言
“当然,宰相肚里…”
话未说完,
“好!”陆嘉言拍手说“三伯父当真有着宰相般的肚量,是成大事不拘小节者!”
裴百一脸得意,“当然……”
下一秒,陆嘉言眸光冷冽地看向他“本宫如今觊觎三伯父财产,良田百亩,商铺三十二间,还望三伯父涌泉相报,不日送至本宫的公主府。”
“你说什么?!”裴百咳嗽不止,胸膛剧烈起伏,被呛得一片脸红。
“怎么?三伯父说话不算数,妄图诓骗本宫?”
“诓骗皇室会落得什么下场呀?”陆嘉言撑着下巴看向一旁的裴潭。
裴潭脖子一缩“…”
她私笑非笑道“是处死吗?”
孙嬷嬷端着点心,上前一站,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裴百后脊发凉。
陆嘉言看向一旁面色发黑的裴潭
眨眨眼“二伯父,本宫还当真是锱铢必较之人,亦没有什么容人之量,你太抬举本宫了……”
勾了勾唇,她一脸认真“谁吃了本宫的东西,不主动吐出来,纵使挖他心,掏他肺本宫亦要夺回来!”
四面八方的压迫感朝他们侵袭而来,强烈的窒息感差点压得他们喘不上气,
在座有人是清白的?这一年来哪一个不是靠着路嘉言飞黄腾达?哪一个又没有吃过她的嫁妆?
裴潭对上陆嘉言冷冰冰的眼眸,脖颈一凉。
陆嘉言笑眯眯道“本宫相信你们没拿本宫的东西,二伯父对吧?
本宫三日后钦点嫁妆,若是少了一样呀,诸位指不定会落下一些什么零件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