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教的素斋确实精致可口，但对于刚刚得知惊天真相、身心俱疲的柳时衣来说，再美味的食物也味同嚼蜡。她草草吃了几口，便借口透透气，独自一人走出了用膳的偏厅。

沈溯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了然。她默默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道，走向了落日崖。

凛冽的山风呼啸着掠过崖壁，吹得人衣袂翻飞。

沈溯站在崖边，俯瞰着脚下奔涌的溪涧，感受着那亘古不变的浩荡天风。她想起了白鹭最后坠入雾溪的身影，想起了她眼中那复杂的、最终归于释然的光芒。

“白鹭…”沈溯低声自语，声音被山风吹散，“我不可怜你。你所犯下的罪孽，万死难辞其咎。”

她缓缓蹲下身，将手中那柄幽冷的蛇藤鞭，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悬崖边一块被风霜磨平了棱角的巨石下。那里，几株顽强的野草在石缝中随风摇曳。

“但这条鞭子…是你姐姐的遗物。”沈溯的目光落在鞭子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就让它留在这里吧…留在这个地方…也算…圆你一点念想。”

做完这一切，沈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泛着幽光的蛇藤鞭，心中那点因白鹭之死而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悲伤，似乎也随着山风飘散了些许。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悬崖。

“沈溯！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带着点急切和担忧的声音传来。只见殷裕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到处找你呢！柳时衣说没胃口，小风子在陪着她。楚弈那家伙又在瞎琢磨他的新话本…我看你不见了，就猜你来了这里。”

他跑到沈溯面前，看到她脸上残留的一丝怅然，立刻岔开话题，语气故作轻松：“走走走！回去吃饭！圣女教的素斋真不错！我给你留了你最喜欢的清炒笋尖！再不去就被楚弈那饿死鬼投胎的抢光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沈溯的手腕，就往回走。

沈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强装的轻松，看着他后背因为奔跑又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沈溯心中那点残留的怅惘，竟真的被这笨拙却炽热的关切冲淡了不少。

她终究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离开了落日崖。

崖边，只剩下那柄蛇藤鞭，静静地躺在巨石之下，萤火虫飞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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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厅，气氛比起之前轻松了许多。柳时衣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

魄风坐在她旁边，像个沉默的守护神。楚弈则眉飞色舞地对着殷裕比划着什么，似乎在讲述他新构思的话本情节。

看到沈溯和殷裕回来，楚弈立刻转移了目标：“哎！沈溯，殷裕，你们可回来了！也不知道石头怎么样了？这几天可把他累坏了。”

“石头？”柳时衣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楚弈。

“对啊！”楚弈来了精神，凑近柳时衣，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整个偏厅的人都听到，“柳时衣，你是不知道啊！你昏迷那三天，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那石头，简直是不要命了！”楚弈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你被绑在榻上，痛苦得死去活来，连沈溯都束手无策！石头就守在你旁边，眼睛都没合过！你痛得厉害，他就死死抓着你的手，那力气大的…啧啧，我看他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后来你情况危急，沈溯都说可能…可能撑不住了…”楚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石头二话不说，直接把你抱起来，运起他那点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内力，不要命地往你身体里灌！你是没看见他那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嘴角的血就没停过！小风子想拦都拦不住！他就跟疯了一样，拼着自己油尽灯枯也要吊住你一口气！”

楚弈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整整一天一夜啊！他就那么抱着你，给你渡内力！动都没动一下！我跟殷裕在外面听着，心都揪成一团了！小风子说，那简直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柳时衣听着楚弈的讲述，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捧着汤碗的手微微颤抖，温热的汤水洒出来一些也浑然不觉。

石头…那个总是冷冰冰、说话能噎死人的家伙…在她昏迷不醒、濒临死亡的时候，竟然…竟然是这样守护她的？

用身体挡刀…

不顾一切地拥抱失控的她…

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寸步不离…

甚至…不惜耗尽自己的生命本源来为她续命…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强烈的酸涩和迟来的感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心头的冰冷和沉重，直冲眼眶！鼻子酸得厉害，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原来…在她坠入无边黑暗、承受着非人痛苦的时候，他也同样替自己分担着痛苦吗？

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丝丝甜意和巨大安心的暖流，悄然在她心底弥漫开来，驱散了关于白鹭和过往的所有阴霾。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在偏厅门口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门口空荡荡的。萧时并不在这里。

柳时衣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又释然。那个家伙，大概又躲到哪个角落去“冷静”了吧？他总是这样。不过…没关系。她知道了。这份沉重而无声的守护，她记下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甜蜜和温暖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