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如同沉重的铅汞,疯狂地挤压着柳时衣的胸腔,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换来更猛烈的窒息感和冰冷刺骨的粘稠液体灌入鼻腔、咽喉的剧痛。
内力完全无法调动。
身体沉重得如同被无数锁链缠绕。
那巨鳄的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腥臭和死亡的阴影,已近在咫尺。锋利的獠牙在幽暗的水光中闪烁着寒芒,足以轻易将她拦腰咬断。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弱水,瞬间淹没了柳时衣。
不。
绝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那獠牙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平衡。
第三层书海之中,那浩如烟海的典籍最终指向的,那贯穿万物、颠扑不破的法则——平衡。
“若要困人,必先困己……”
这弱水潭,能禁锢内力,迟滞行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困”局。而维持这“困”局的力量……必然也在此处。或者说,这“困”局本身,就是力量的一部分。
打破平衡。让这困局,反噬其自身。
电光火石之间,柳时衣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她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挣扎,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和内息,不再用于对抗弱水的阻滞,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奥的方式,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引动、搅动。
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凝结。
目标,正是这粘稠、沉重、禁锢一切的弱水本身。
她将自己体内那微弱的内息悍然引爆,这股力量微弱得可怜,但引爆的位置,却是在这弱水力量流转的某个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节点之上。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精确制导的炸弹。
“咔……嚓嚓嚓——。”
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冻结声,以柳时衣的身体为中心,骤然在幽暗的弱水潭中响起。
那粘稠沉重、仿佛亘古不变的弱水,在接触到柳时衣爆发出的那股奇异寒意的瞬间,竟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席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固。
冰晶如同疯狂蔓延的白色瘟疫,瞬间爬满了柳时衣的衣袍、她的手臂、她的头发。刺骨的寒意不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自身的骨髓深处爆发出来,疯狂地吞噬着她残存的生命力。
“吼——”
那巨鳄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咬合的动作更加迅猛。它那布满鳞片的巨大头颅和恐怖的利齿,已经触碰到了柳时衣的身体。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疯狂蔓延的冰晶,也同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覆盖上了巨鳄的头颅、獠牙、乃至它庞大的身躯。冰层迅速增厚,将它的动作瞬间迟滞、凝固。
“咔嚓。咔嚓。咔嚓——”
冻结的声音密集得如同爆豆。
柳时衣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她眼前的世界迅速被一片纯粹的、死寂的冰蓝所覆盖。
她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自己被冰晶彻底覆盖的右手,以及同样被冻结在咫尺之遥、保持着扑咬姿态的巨鳄那狰狞的巨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整个弱水潭第四层的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冰蓝世界。
塔外。
萧时握紧了手中的月见刀,沈溯搀扶着他,魄风、殷裕、楚弈紧随其后,五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绝户门”上。
沉重的铁闸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上抬起,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冷风,从门内吹出。
就在萧时即将迈步踏入的前一刻,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因为剧毒被暂时压制而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睛,穿透风沙,死死盯住远处巨石上那个盘膝而坐、如同融入风沙的枯槁身影。
“前辈。”萧时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你看出来了,对吗?”
燕如飞的身影纹丝不动,如同石雕。
“这段时间,”萧时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你名为考验我们,处处刁难,招招致命……实则,是在锻炼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同样伤痕累累、但眼神比来时更加坚毅沉凝的同伴:“逼我们突破极限,逼我们学会配合,逼我们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真元,替我压制剧毒。”
风沙呜咽,卷过沉默的众人。
“你……为何要这么做?”萧时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巨石上,燕如飞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沉默了几息,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个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的声音,随风飘来:
“为何?”
他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回答。
“不过……为了我高兴。”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手指在巨石上轻轻一叩。
“嗡——”
一股无形的气劲瞬间击打在刚刚开启的“绝户门”内部某个机括之上。
“轰隆隆——。”
那扇沉重的铁闸门,竟在萧时等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地加速下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地面。
“快进去。”魄风反应最快,一把抓住身边的殷裕和楚弈,猛地向前一推。
沈溯也立刻搀着萧时,在闸门彻底闭合前的那一刹那,险之又险地扑进了门内。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沉重的铁闸门,在五人身后轰然落下,激荡起漫天尘土。将内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唤天阁内,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冰冷瞬间包裹了他们。只有铁门落地的余音在狭小的底层空间里嗡嗡回荡。
“这老疯子。”殷裕惊魂未定,抹了把脸上的灰,气得跳脚,“差点把我们砸成肉饼。”
“他到底想干什么?”楚弈也心有余悸。
魄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沉声道:“小心戒备。这第一层,柳时衣闯过,未必就安全了。”
沈溯立刻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冰冷的青石地面,布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稀薄的血腥气。
“是柳时衣的血……”沈溯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到了地面上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些被割断的、散落在地的、闪烁着幽暗微光的丝线残端。
“毒藤丝。”楚弈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墙壁和地面残留的痕迹,“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萧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血迹和断裂的丝线,握着月见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能想象柳时衣独自一人面对这致命陷阱时的艰难与凶险。懊悔和心疼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猛地从头顶上方传来。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石层,遥遥传入众人耳中。
“是柳时衣。”殷裕失声叫道,脸色煞白。
“在上面。”魄风猛地抬头,目光如电,锁定了通往上一层的、隐藏在角落阴影里的石阶入口。
“走。”萧时嘶吼一声,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挣脱沈溯的搀扶,第一个朝着石阶冲去。动作快得惊人。
“阿时小心。”魄风紧随其后,长刀已然出鞘,刀气吞吐,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残留的陷阱。
然而,当他们踏上石阶,冲入第一层那片布满断裂毒藤丝的空间时,预想中的危险并未出现。
“这里……被破坏得很彻底。”沈溯举着火折子,照亮了被柳时衣用那根特殊丝线硬生生撕裂开的巨大破洞,以及通往第二层的、敞开的石门。地面上残留着爆炸的焦黑痕迹和令人作呕的甜腥味,还有更多干涸的血迹。
“她受伤了……很重……”沈溯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她能想象柳时衣在这里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搏杀。
“快。去第二层。”萧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那声尖叫如同魔咒般萦绕在他耳边。他率先冲过破洞,踏上通往第二层的石阶。
第二层同样一片狼藉。中央巨大的凹坑,满地的碎石和焦糊的蜂巢残骸,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通往第三层的石门敞开着。
“这里也……”楚弈看着这如同战场般的景象,头皮发麻。
“声音是从更上面传来的。”魄风侧耳倾听,指向通往第三层的入口。
五人没有丝毫停留,迅速穿过第二层,踏上通往第三层的石阶。
第三层那浩瀚的书库让匆匆闯入的五人瞬间失神了片刻。
堆积如山的典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高的穹顶,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巨人。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气息。中央的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她……在这里待了很久……”沈溯看着石柱上那触目惊心的刻痕,声音干涩。难以想象柳时衣是如何独自在这死寂的书海中熬过漫长时光,最终找到出路。
通往第四层的石门敞开着,铁闸已经升起。
“在第四层。”萧时没有丝毫迟疑,率先冲向那扇敞开的石门。他的心被那声尖叫攥得生疼,只想立刻冲到柳时衣身边。
然而,就在他踏入第四层石门后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扑面而来。
“嘶——”紧随其后的魄风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在这片极寒的空间里显得更加飘摇不定。
眼前,不再是什么凶险的机关陷阱。
而是一片……冰封的世界。
整个第四层空间,仿佛被瞬间拖入了极北的冰原。地面、墙壁、乃至高高的穹顶,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坚冰。空气中弥漫着白色的寒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刺痛感。
而在空间中央,那原本应该是一汪深潭的位置,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冰湖。
冰层晶莹剔透,却又厚重无比,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能看到冰层深处……
“柳时衣——”楚弈颤抖地开口喊道。
他看到了。
在那巨大的冰坨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形身影被彻底冰封其中。
她保持着一种挣扎的姿态,一只手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抵挡着什么。而在她伸出的手臂前方咫尺之遥,赫然是另一道被同样冰封的、庞大狰狞到令人窒息的轮廓——
巨鳄的头颅。那恐怖的獠牙,几乎已经触及了她的身体。
冰层中的她,面容模糊,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冰晶,仿佛一尊被永恒冻结的雕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