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平台逾期,陆续又有还款到期,我不敢有一刻休息。
初一一大早,我就扫了辆共享单车,上班去了。
在女儿眼中,我是电子厂的维保技术员,但事实上,我是个小区保安。
在我看来,维保技术员跟小区保安并无不同,都是社会的底层劳工。
但在学校的各种调查表上,维保技术员就比保安体面一点点。
这种善意的欺骗,只为维护女儿的自尊,哪怕这点自尊微不足道。
春节期间上班,同事们避之不及,我却极度渴望。
前三天,每天上两个班,每个班三倍工资,三天就是1800元。
初四到初七,仍是每天两个班,每个班两倍工资,四天就是1600元。
这样算起来,上班七天就比平时一个月工资还多,而且是现结。
不出所料,初八那天,3000元刚刚存入银行卡,马上就被划走,只剩下可怜的0.45元。
幸好早有预料,我留下了400元。
刚回到家,就递给女儿200元。
“爸,为何给我这么多钱?”
“这……是你的压岁钱,随便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可是……”
“不必可是了,拿着吧!”
女儿怔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赶紧转身剔胡须。
这两百块钱,其实不是压岁钱。
但它的具体用途,我很难开口。
只怪我粗心大意,昨天上厕所才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
其实两三年前,她就该买些隐私物品,却从没向我开口。
而我,除了基本的生活费,从没给过她零花钱。
这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敢去想。
除了自责还是自责。
“爸,我有点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
“呃……你看傍晚行吗?厂里又有突发故障,我马上要去解决呢!”
“好吧!”
女儿犹豫着,慢条斯理往卧室走。
我注意到她闷闷不乐,很想问她什么事情。
可是,我真的没时间。
没办法,我马上要去换车胎,然后跑外卖挣钱。
否则,平台的催款电话,真有可能打到学校。
还有啊,女儿很快就要开学,我得赶紧去银行办张新卡,赶紧把资金账户的钱转出来。
否则,就没法在线给她交学费。
“爸!”
女儿突然回转身,眼睛瞪得老大,“您……是不是一夜没睡?”
“呃……我昨晚值夜班,但厂里安静得很,一直在睡觉呢!”
“爸!这几天,您是不是每天上班16小时?”
“哪有啊……”
“最近这两年,您是不是,每天都上班16小时?”
“没有啊!雯雯,你今天到底咋了?”
“爸……”
女儿突然猛扑上来,紧紧抱住我脖子,哭得个梨花带雨。
“爸!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您……如果没有我,您就不用那么辛苦……呜呜呜……”
“雯雯!雯雯……”
我连叫几声,女儿仍不松手。
若是小时候,我一定将她抱起来举高高,或者抱她骑我脖子上。
可如今,她是大姑娘了。
个子几乎到我下巴位置,抱不动了。
“雯雯,别说傻话!”
我左手拿着湿湿的毛巾,只能用拿着剔须刀右手,轻拍她肩膀,“人家都说,父女是前世的缘分,你怎能说是拖累呢?”
“爸!我已经长大,很快就能挣钱,您不要那么拼了!”
女儿缓缓松开我脖子,擦擦眼睛,勉强挤出笑容,“爸,我是认真的!从今以后,您不需要那么累!”
“傻孩子!还想不想考一中了?赶紧去复习功课!”
我本就不会说话,更反感电视里那些肉麻话。
连推带搡,把女儿赶回了卧室。
…………
…………
换条电瓶车内胎,50元就没了,真特么肉疼。
办张村镇银行的储蓄卡,试着转出10元,果然没被划走。
咦?
今天是2月13日,不会有错啊?
为何我的app上,会有2月14日的k线与走势?
春节假期都结束了,这个bug还没修复吗?
不,不对,好像不是bug!
我好几年没有炒股,却对k线或者走势图异常敏感。
就如这支西南矿业,它早盘低开高走,就跟2月5日看到的bug一模一样。
如果没记错,大约10点30分左右,它的股价将冲至顶点,持续几分钟后连续杀跌,一直杀到跌停板附近。
然后小幅回升,在水下八九个点横盘波动,一直持续到收市。
此时,是10点25。
我点起一支烟,仔细盯着手机,既好奇又期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这期间,股价加速上扬,大有冲击涨停的架势。
六分钟,涨速放缓,高位小幅整理。
果然!10点40分左右,卖盘汹涌而出,股价扭头向下。
仅仅两分钟,就被砸至跌停附近。
神奇!太神奇了!
我双手不停颤抖,差点忘了呼吸。
脆弱的小心脏,似乎马上就要蹦出胸膛。
深吸口气,颤抖着打开听单。
之后的两个多小时,不管取餐还是送餐,我都在关注西南矿业的走势。
果然没错!
一直到14点50分,它都是在水下八个点左右小幅波动。
根据我手机上的bug,明天,也就是2月14日,它是一字涨停。
特么的,一字涨停啊!
想到女儿还有一周开学,我心头一阵狂跳。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收盘前一分钟,颤抖着摁下“买入”按钮。
…………
…………
17点30分,我刚刚推开家门,就闻到蒜苗回锅肉的香味。
破旧的小饭桌上,放了一瓶啤酒,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厨房方向,回锅肉的香味特别浓郁,我不禁猛吞口水。
“这妮子,又在浪费钱!”
我心头稍稍有些不满,但更多的是欣慰:女儿真的长大了,厨艺越发精进了。
“爸!”女儿在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您先洗个脸,马上就开饭哦!”
说完,马上端出一盆萝卜汤,热气腾腾。
我笑了笑,随手抓过毛巾。
“哟!今晚挺丰盛嘛!真遇上喜事啦?”
女儿没有回话,我也没在意。
直到回锅肉与米饭上了桌,我才注意到不对劲。
“雯雯,干嘛绷着个脸?谁惹你不高兴了?”
“哪有啊,没事儿呢!”
女儿笑得有点勉强,我越发觉得不对劲儿:“对了,你早上说有事商量,具体是什么呢?”
“不是什么大事儿,爸,先吃饭吧!”
我知道这孩子的脾气,于是不再追问。
把啤酒放在角落里,大口大口不停刨饭。
同时,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她。
这家伙,脑袋压得很低,刨饭就像数米。
就连夹菜也小心翼翼,刻意躲避我的目光。
只能说,女儿长大了,心思也就多了。
她到底想说什么事,我想过好几种可能,但都被我逐一否定。
这么一来,我也没了胃口。
“爸,再吃点呗,锅里还有呢!”
“不用了,已经饱了。”
两人四目相对,只是短短一瞬。
她突然放下碗筷,快步跑回卧室。
仅仅几秒后,又返回饭桌。
手上,多了一根荆条。
一米多长,拇指般粗。
“爸!”
女儿双手递上荆条,神情淡然,“我已经决定好了,正月十二就去二中报到,上衔接班。”
“二……二中?什么二中?”
“县二中。”
女儿的神情依旧淡然,言语决绝,“我已被县二中提前录取。
“我的学籍和档案,已在下午被二中提走,下学期就不上初三了……”
县二中?
特么的,县二中!
那学校,简直垃圾中的垃圾!
哪年若能出个二本,估计学校都要放鞭炮,而且连放三天三夜!
这孩子,简直胡闹!
想想就生气!
真想抓过荆条,狠狠抽在她身上!
“雯雯,你是个懂事孩子,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说话的时候,我尽量控制情绪,声音应该很轻。
但我知道,我已在爆发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