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中，暑假的热浪裹挟着紧张气息扑面而来，填报志愿的时刻如期而至。那年教育部新规如同枷锁，限定每个考生只能填报两所国立大学。怀揣着对相术和心理学的炽热喜爱，我曾试图叩响国家安全学院的大门，一路过关斩将，顺利通过海选。然而，站在最终抉择的十字路口，我望着自家斑驳的履历，深知沉重的家庭背景会成为横亘在梦想前的高山，只能黯然转身，将那份憧憬深埋心底。

权衡再三，河内师范大学与河内外语大学成了我别无选择的归宿。这意味着我要在两所大学考场间奔波，而此前攒下的红包和奖学金，是支撑我走到大学门槛的唯一依靠，包括此次赴河内高考的所有花销。为了让这点积蓄发挥双倍效力，我和弟弟开启了极致节俭的生活，餐餐素食，连鱼露的钱都要精打细算。所幸不再像从前只能喝稀粥充饥，这份温饱让我得以沉下心，将全部精力投入备考——高考于我，是人生唯一的跳板，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半点闪失。我斩断一切杂念，一头扎进书山题海，日夜苦读。

时光飞逝，高考的日子在笔尖沙沙声中悄然逼近。妥善安顿好弟弟后，我背上塞满旧衣、书本和零钱的包裹，跨上那辆经弟弟“改造”的迷你自行车。此前，他留意到我骑男生车常遭人嘲笑，便悄悄用山地车从同学那里换来这辆小巧的车子。可惜乡间土路坑洼不平，本就老旧的自行车不堪折磨，变得愈发残破，除了铃铛安静无声，其余部件骑行时都会发出刺耳声响，仿佛在为这场艰难的旅程哀鸣。

带着忐忑与不安，我踏上了前往河内的路。望着那用红砖垒砌、字迹斑驳的里程碑，心中满是迷茫。没有地图指引，没有手机联络，更没有导航助力，我只能一路逢人便问。偏偏我不识捷径，误打误撞走上了通往河东市的路，本是 43公里的直线距离，却因我的“迷路”，走出了一个多 17公里的直角三角形。从清晨到黄昏，整整 8个小时的骑行，颠簸得我筋骨酸痛，汗水浸透衣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抵达河内外语大学时，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赶忙在学校门口茶水摊奶奶家寻了个住处投宿。那简陋的房间，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家“民宿”，虽条件简陋，却也让疲惫不堪的我得以稍作歇息，囫囵扒了几口饭后，匆匆冲凉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大学门口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考生与家长们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喧闹声震耳欲聋。放眼望去，考生们大多被家长层层包围，有的甚至全家出动，仿佛人多便能为考试加分。在越南，高考被赋予了近乎畸形的意义，它是穷人眼中的脱贫天梯，是富人守护财富的盾牌；是全民心中神圣的殿堂，也是一年一度最公平的竞技场。每年六月中旬，河内、岘港、胡志明市三大考试中心便会被挤得水泄不通，连空中飞过的野鸭恐怕都会疑惑，这群人究竟在进行怎样一场大规模的“迁徙”。

置身于这汹涌人潮中，我却如同一片孤独的浮萍。我急切地搜寻着熟悉的面孔，渴望找到一丝归属感，可四周皆是陌生的面容。孑然一身的我，在人群的推搡下，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一步一步，缓缓走进考场，走向这场决定命运的战役。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看着周围考生们或与同伴热烈讨论答案，或扑进父母怀中倾诉情绪，我下意识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焦虑地啃咬着，满心皆是无奈。恍惚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漆黑的夜里，骑着自行车送猪肉的画面不受控地在脑海中闪现。我拼命想要逃离那段不堪的过往，可如今，这场考试的失误，却仿佛要将我再次推入深渊。孤独与失望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像按下了静音键，周遭的嘈杂声戛然而止，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无声电影里机械摆动的皮影。我低着头，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穿行，回到住宿的地方后，一头扎进枕头，痛哭出声。但哭过之后，我迅速擦干眼泪——这场战役还未结束，我必须振作，为了明天继续拼搏。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其余科目考试顺利结束。我匆忙收拾好行李，结清食宿费用，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考场——18公里外的河内师范大学。从河东县穿越河内市区的途中，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街道两旁的建筑又窄又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色彩与风格杂乱无章，却又在斑驳的墙面上，依稀能窥见法国建筑的影子，只是那些线条早已变得破碎曲折，宛如一幅笔触凌厉的西洋钢笔画，充满了张扬与不羁。

街道上，摩托车的洪流川流不息。作为世界上摩托车保有量最多的城市之一，河内彼时近 900万辆摩托车在大街小巷穿梭，短短一公里的道路上，竟挤满了上千辆摩托车。轰鸣声震耳欲聋，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一条湍急的河流，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吞噬。这座庞大的城市如同一头巨兽，让我瞬间迷失了自己。想到未来或许要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与恐惧涌上心头。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下，我如同沙漠中迷途的旅人，汗水不停地从脸颊滑落，喉咙却干渴得几乎要冒烟。这座城市的拥挤与喧嚣，让我显得如此渺小与孤独。那一刻，我无比渴望回到果园深处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家，将自己蜷缩起来，躲进无人打扰的角落。

傍晚时分，我终于抵达师范大学。简单安顿好后，我便投入到备考中。第二天的考试，英文、数学和语文的题目与河内外语大学大相径庭，难度也更上一层楼。但有了前一场考试的经验，我早已调整好心态，不再被陌生的环境和人群所干扰。考场上，我沉着冷静，从容应对每一道难题。当最后一科考试结束，放下笔的那一刻，我挺直脊背，胸中满是豪情。我骄傲地望向校园里的教学楼、花坛和喷泉，在心底呐喊：“有本事放马过来！我随时迎接任何考试的挑战！哈！就知道你们不会吭声！我一定会回来的！”

中午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校园门口瞬间沸腾。考生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着考题答案；或依偎在父母身旁，炫耀着那份令人艳羡的关爱。而我，仿佛归心似箭的候鸟，一溜烟便朝着住宿地飞奔而去。我手忙脚乱地将东西塞进包裹，匆匆结清款项后，即刻踏上了归家之路。此刻，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轻盈得如同飘散的蒲公英，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我托起。我深知，自己已拼尽全力，余下的，只能交给命运裁决。眼下，唯有虔诚祈祷，盼望着奇迹降临。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姐姐高考那年。那时的她，能填报三到五个志愿，自然也需参加多场考试。母亲还特意请来邻居家的帅哥全程陪同。那位邻居堪称尽职尽责，不仅陪伴姐姐度过高考的紧张一周，还一路相随，陪她走进大学校园、踏入职场，最终成为了她的人生伴侣，继续守护着他们的小家庭。相较之下，我这一路的高考征程，显得孤独又艰辛。

刚离开校园不久，天空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宛如巨兽的怒吼。刹那间，豆大的雨点如离弦之箭般倾泻而下，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其后，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地拍打着大地。雨水重重地砸在我的脸上、肩膀上、胸前，生疼的触感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慌忙停下自行车，躲进路边的屋檐下。雷声愈发震耳，狂风在耳边呼啸，暴雨如注，乌云密布的天空黑得如同午夜，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仿佛是大自然在宣泄着无尽的怒火。眼前的景象恍若世界末日，狂风与暴雨交织，天地间充斥着挣扎与狂乱。我浑身湿透，却静静地伫立在路边，仰头凝视着这场狂暴的洗礼，内心既充满恐惧，又莫名涌起一股兴奋。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恰似上天给予的一场庄严仪式，将我心中的负担、忧伤与委屈，尽数冲刷殆尽，我的世界瞬间变得明朗澄澈。

雨过天晴，我再次跨上自行车，继续那近 50公里的归途。河内的排水系统在这场暴雨的冲击下彻底瘫痪，道路上的积水几乎漫到半个车轮。我小心翼翼地沿着路边两行大树间的空隙骑行，每蹬一下脚踏板，都要使出浑身解数，以对抗水中的阻力。但对于此刻焕然一新的我来说，这点困难不过是小插曲罢了。车轮在水中溅起水花，儿时玩水的欢乐记忆被唤醒，能在这样的场景中肆意“玩水”，实在难得。我敞开胸怀，尽情享受着这份随性的自由，感受着大自然带来的纯粹快乐。

当我抵达山西时，夜幕早已笼罩大地，路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多日未见的弟弟，像只欢快的小狗，满心欢喜地围着我打转。简单询问他在家的情况后，我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迫不及待地躺上床。我舒展双臂，俯卧着进入梦乡，整个人如同从高处坠落般，以大字型紧紧贴在床上，仿佛被床板牢牢吸附，动弹不得。这个奇特的睡姿，竟从那晚起成了我的习惯，想来，那些环法自行车赛的参赛者，睡姿怕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