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酒事:错绾姻缘结
一、襄阳酒坊事
襄阳城临汉大街人来人往,秋日的日头悬在中天,虽仍明亮,却没了灼人的热气。青石板上偶有枯叶打着旋儿飘过,蒯氏酒坊的月白酒旗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招展,门环上翠绿竹枝也随着风势轻轻摇晃,透着几分秋意。
刘禅掀开半掩的杉木门,新刷的桐油香混着米酒气息扑面而来。店内梨木桌上泛着暖光,角落里摞着蓝白陶碗,其中一只碗沿缺了小角。穿粗布短打的店小二立刻小跑过来,抹布往肩头一搭:“客官里边请!新酿的米酒、现切的卤牛肉,管保合您口味!”
柜台后,蒯灵昭正低头核对着账本,乌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浅绿襦裙上绣的小花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瞥见刘禅腰间暗纹玉佩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泛黄的账本边缘,又低头继续拨弄算盘,只留个侧影映在原木柜台之上。
店小二将粗陶酒碗轻搁在梨木桌上,酒液晃出几丝涟漪。张星彩屈指弹了弹碗沿,目光似笑非笑:“守国门的‘天子’,怎么有空大老远钻这烟火巷子喝酒?往常军帐里的秋风,还不够你尝的?”
刘禅手一顿,剑穗垂落桌沿。他望着碗中晃动的酒影,指尖摩挲着碗沿缺口:“父亲只是汉室宗亲,拼尽半生不过想护百姓周全。我更不是什么天子!不过是替他守好这一方城门罢了。”
张星彩指尖轻叩碗沿,目光朝蒯灵昭晃了晃:“头回见你往这儿凑,莫不是听了张绍在中军帐提的——关将军那酒囊的事儿?”她垂腕用布巾抹了抹碗边酒渍,竹簪子上的流苏随动作轻晃。
刘禅指腹摩挲着碗沿缺口,眼尾余光扫过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人影,忽然压低声音:“难道你就不好奇这姑娘有什么魅力,能把关索迷得神魂颠倒?”他屈指弹了弹碗沿,酒液晃出细碎涟漪。
店门“吱呀”响时,蒯灵昭正拨完最后一笔账。老叟拄着拐杖跨进店,竹筐在门槛上磕出“哐当”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远。她抬头望过去,先笑出个酒窝:“李伯今儿带啥好货了?”待瞥见竹筐里青果泛的绿意,眼尾微挑,指尖顺势将算盘往前一推,乌木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李伯,”她算盘一推,乌木珠撞出脆响,“上回说过只收干透的,您这筐里三成是生果子。”
“小丫头片子找茬!”老叟拐杖敲地,“我大老远背来,你说不要就不要?”
她弯腰扒拉几下筐里的桂圆干,指尖捏起颗带虫眼的,“啪”地按在柜台上:“虫蛀的五颗,青果十七颗。”算盘珠子“哗哗”响,“扣二十文,要换酒就留,不然您扛去王记试试?”
老叟脸涨得通红,伸手要抢筐:“你这是欺负人!”
蒯灵昭手腕一翻,竹筐偏到自己身前,银镯在日光下晃了晃:“欺负人?上月您把发霉的枣混进来,我扣了钱还多给您半壶酒,当大家忘了?”她忽然掀开酒坛,木勺“当啷”磕在坛沿,“要酒就痛快点,不然赶不上卯时的集,您筐里那点货烂得更快。”
老叟噎住,盯着她手里的木勺直喘气。
“给您添到七两酒。”她忽然松口,勺柄在掌心转了个圈,酒液稳稳落进碗里,“多的算我贴的,但下回再玩这套——”她指腹敲了敲筐沿,“我直接倒街上喂狗。”老叟盯着碗里的酒,喉结滚动两下,从腰间摸出皱巴巴的酒葫芦:“算你狠...给我满上。”
蒯灵昭从柜台下取出铜秤,秤砣在麻绳上滑出清脆声响。她数了七枚铜钱放进老叟掌心,指缝间漏出两枚滑进对方袖底,面上却冷着脸把竹筐推回去:“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等老叟背影晃出门,才低头对着算盘笑起来,指腹蹭掉账本上多记的“二十文损耗”。
刘禅望着蒯灵昭指尖翻飞拨弄算盘,忽而轻笑:“这小丫头的机灵劲儿,与关索倒有几分默契。”
张星彩执酒盏的手一顿,挑眉道:“关家老三那八面玲珑的性子,确实能接住她的锋芒。不过你突然当起媒人,倒稀奇得很。”
刘禅晃了晃手中酒盏,眸光带笑:“我不过是觉着,两个聪明人凑一起,总比一潭死水有趣。”刘禅将碎银拍在桌上,冲小二颔首:“结账。”店小二麻利地收起钱,抹布往肩头一甩,笑着应道:“客官慢走!下回再来!”
张星彩理了理衣袖,与刘禅并肩往店外走去。秋日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就在他们刚踏出店门不久,街角拐出两道身影——张绍脚步匆匆,庞统摇着羽扇慢悠悠跟在后面。庞统眼尖,一眼瞥见前方的刘禅和张星彩,刚要张口呼喊:“少主!”却被张绍一把拽住衣袖。
张绍慌忙捂住庞统的嘴,压低声音道:“嘘!别喊!少主难得出来一趟,莫要扰了兴致!”说着,连拉带拽地将庞统往蒯氏酒坊里带:“走走走,咱们先进去躲躲!”
庞统被拽得一个趔趄,羽扇差点飞出去,不满地嘟囔着:“急什么!我不过是想打个招呼……”但还是被张绍推进了酒坊。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两人的身影隐入店内氤氲的酒香中。
张绍拽着庞统跌跌撞撞坐下,梨木凳被撞得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伸长脖子往柜台方向张望,满脸懊恼:“真扫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庞统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羽扇轻点桌面,慢条斯理道:“急什么?来日方长。蒯姑娘扎根在这儿,还怕没机会见?”说罢挑眉看向张绍,“倒是你,比关索本人还心急。”
张绍梗着脖子反驳:“我不是心急!不过是想验证我的想法……”
店小二将米酒轻搁在梨木桌上,釉色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庞统用扇骨敲了敲桌沿,震得酒液晃出碗沿:“你有这闲心探听旁人私事,怎不将心思花在兵书战策上?”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前几日听你说,孔明只教你本事,没正式收徒。我昨儿给孔明写了信,说想收你为徒。”
“咳咳咳!”张绍突然被酒呛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梨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你、你谁让你……”他慌乱地抹了抹嘴角酒渍,眼睛瞪得溜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收我为徒?!”
竹帘一挑,蒯云昭端着刚切好的蜜饯盘从内室转出,恰好瞥见这幕。她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庞统胸前的酒渍上,指尖轻轻按住盘沿:“今日的蜜饯拌了桂花糖,配酒正好——这酒若是冲了,我去换坛温和的?”
庞统抬手随意擦了擦衣襟,冲蒯云昭笑道:“姑娘别在意,我俩刚聊到件趣事,他一时没忍住——酒好得很。”
张绍涨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对、对……你忙你的。”
蒯云昭轻轻颔首,将蜜饯盘往前推了推:“那二位慢用。”转身时,浅绿襦裙掠过柜台,只留一阵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酒坊里。
张绍望着蒯云昭轻移莲步送来蜜饯,眼睛发亮:“你看!这才是关索该娶的人!温婉知礼,算账时提笔都带着韵致,完全符合我猜想中他心仪姑娘的模样!”
庞统慢悠悠摇着羽扇,目光扫过低头浅笑的蒯云昭,轻叹道:“绍儿,不是我泼冷水,关索常年舞刀弄枪,大家闺秀与他过不到一处去。他连妥帖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哄得好这般细腻的姑娘?”
张绍恨铁不成钢地瞪他:“难怪你这么大了连老婆都娶不着!真正的姻缘讲究互补!你瞧蒯姑娘待人接物的分寸,再想想关索那莽撞性子,分明天造地设!”
“这跟我娶不娶老婆有什么关系?”庞统用扇骨敲了敲桌沿,“战场上能冲锋陷阵的汉子,偏要配个连杀鸡都手软的闺阁小姐?日子长了,怕不是对牛弹琴。”
张绍气得一拍桌子,震得酒碗轻晃:“你这榆木脑袋!等哪天关索八抬大轿来迎亲,我倒要看你还嘴硬!”他抓起酒盏一饮而尽,重重拍在桌上,“小二,结账!”
庞统慢悠悠起身整了整衣袖,羽扇轻点张绍后背:“好好好,待关索被姑娘的酒囊迷了眼,咱们再好好算这笔‘姻缘账’。”两人推门而出时,蒯云昭正倚着柜台轻笑,腕间银镯随着秋风轻响,惊起檐下两只归巢的麻雀。
二、襄阳月下,双红线起
酒坊外的姻缘密议
暮色浸染青石板路,蒯氏酒坊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张绍拽着庞统的衣袖退到街角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酒坊门内算账的蒯云昭,压低声音道:“庞军师,您必须替关索向蒯姑娘提亲!”
庞统羽扇轻敲张绍手背,挑眉道:“你不过见了她一面,凭什么笃定两人合适?”
“就凭她腕间银镯刻的纹样,和关索酒囊上的并蒂莲纹一模一样!”张绍攥紧拳头,眼睛发亮,“那日在军帐,关索的酒囊被我看得真切,这纹样断不会错!”
“荆州女儿家多爱绣并蒂莲纹,不足为奇。”庞统瞥了眼酒坊内的蒯云昭,羽扇轻摇,“单凭纹样如何断言私情?”
少年急得额角青筋微跳,拽着庞统往暗处躲了躲:“您就信我这一回!蒯姑娘看似温婉,实则精明果决,和关索的性子正般配!况且那酒囊出自蒯家,绝非巧合!”
晚风卷着米酒香掠过两人身侧,忽闻酒坊内算盘“啪”地一响,蒯云昭抬眼望来,两人慌忙低头。庞统望着她低头核账时耳尖的薄红,忽然轻笑出声:“明日你随我去蒯府。我与蒯良、蒯越两位先生有旧,旁敲侧击问问他们对这门亲事的想法。”
府邸夜议结良缘
襄阳郡守府邸内烛火昏黄,纱幔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张星彩斜倚在雕花红木椅上,指尖把玩着枚寒光闪闪的飞镖,忽然“嗖”地一声将其钉入檀木立柱:“少主,您当真没看出关索那点心思?”
刘禅搁下手中竹简,抬眼望向她促狭的笑靥:“你指的是他腰间的酒囊,还是酒坊里那位算账的姑娘?”
“自然是蒯灵昭!”张星彩起身逼近墙边悬挂的荆州舆图,玉指重重戳在“襄阳”标记上,“那日在酒坊,她三言两语打发老叟的模样,和关索的火爆脾气凑一起,保准热闹!您没瞧见关索说起蒯家酒坊时,连酒囊都攥得发紧?”
刘禅摩挲着案上的青铜镇纸,想起蒯灵昭算账时算盘珠子清脆的声响,还有她手腕银镯晃动的光影,不禁轻笑:“你倒是比关索本人还心急。”
“这可是天赐良缘!”张星彩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痛饮一口,“蒯家酒坊人脉广,消息灵通,关索若能与蒯灵昭联姻,往后襄阳城的风吹草动,咱们不就了如指掌?”她将酒壶重重搁在案上,震得烛火猛地一跳,“少主亲自出面提亲,蒯家定会重视,说不定还能借着这层关系,把襄阳防线再加固几分!”
窗外夜风卷着更鼓声传来,刘禅凝视着舆图上“襄阳”二字的朱砂标记,想起关索平日里大大咧咧,却总不自觉摸向酒囊的模样,心中已有计较。他起身整了整衣袍,目光落在案头未写完的家书上:“备些蜀锦、名茶,明日随我去蒯府。就说……”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关将军戍守襄阳劳苦功高,蒯姑娘蕙质兰心,这桩佳偶天成,可莫要辜负了月下老人的红线。”
张星彩眼睛一亮,抓起披风甩在肩头:“我这就去准备!定让蒯家知道,咱们诚意满满!”她大步流星迈向房门,廊下灯笼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惊起檐下栖息的夜鸟。
三、双提亲·误起风波
次日辰时三刻,蒯府门前青铜兽首衔环映着晨光,十数名侍卫抬着蜀锦、漆器的礼盒列队而入。刘禅头戴玉冠,玄色锦袍金线暗纹随步浮动,身后张星彩按剑而立,威压赫赫。蒯良疾步出迎,未至阶前便深深作揖:“少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蒯公请起。”刘禅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庭前苍松,“久闻蒯家诗书传家,今日特来叨扰。”待落座正厅,侍从呈上厚礼,他才执起茶盏轻抿:“实不相瞒,关索将军屡立战功,本君思及蒯家姑娘蒯灵昭贤名远播,特来为其提亲。”
蒯良手中茶盏微晃,垂眸思忖片刻:“少主美意,老拙不胜感激。只是儿女婚事,还需问过灵昭心意。容我些时日,必给少主答复。”
刘禅颔首起身,广袖拂过案几:“既如此,静候蒯公佳音。”待车马声渐远,蒯良才命丫鬟唤来蒯灵昭。
“灵昭,方才刘少主亲至,欲为关索将军向你提亲。”蒯良抚须打量女儿绯红的脸,“你意下如何?”
蒯灵昭攥紧裙角,前日酒坊中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闪过脑海——那人凝视自己算账时,目光炽热如灼。她误将刘禅认作关索,低声嗫嚅:“女儿曾见他……似有红颜知己。”
“有红颜还敢求娶我儿?”蒯良怒拍扶手。
“许是旧物……”蒯灵昭低头绞着帕子,“若非正妻,又何妨?”
父女对话未落,门外忽报:“庞军师与张公子求见!”庞统摇着羽扇踏入厅中,张绍局促跟在身后。寒暄毕,庞统开门见山:“今日冒昧,为关索将军向蒯家姑娘蒯云昭提亲。”
“荒唐!”蒯良猛地掀翻案桌,杯盏瓷器碎裂声响彻厅堂,“关索已有红颜知己,竟还妄图娶我两个女儿?!”他气得胡须剧烈颤抖,猛地抓起腰间玉佩掼在地上,“关羽纵子无度,我即刻备马!定要亲赴汉中,当面向他问个清楚!”
张绍脸色煞白,急得向前半步:“蒯公误会!我们实不知府上有两位姑娘,这两场提亲……”
“休要巧言令色!”蒯良抄起案上竹简狠狠掷出,“我蒯家女儿,岂容他人如此轻贱!”说罢甩袖而去,独留庞统望着满地狼藉,羽扇僵在半空,一场本该美满的姻缘,却因阴差阳错化作即将席卷荆襄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