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零灵的指尖捏着块生炸排骨,金黄酥脆的外皮沾着细碎的辣椒面,牙齿咬破肌理时,油脂混着肉香在舌尖炸开。泰府集团顶楼休息室的长桌铺着暗纹绒布,青瓷碗里码着的排骨还冒着热气,司徒玥沛坐在对面,正用银箸挑去骨头上的葱段,腕间的百达翡丽腕表随着动作泛出冷光。
“云南老师傅的手艺。”她把剔净的排骨推到他面前,指甲涂着透明釉彩。
“火候正好,好吃,爱吃!”张零灵往嘴里塞着排骨,腮帮子鼓得像含着颗核桃,含糊道:“两年没来,楼里的香氛换了。”他吸了吸鼻子,“以前是檀香混龙涎香,现在多了点雪松香。”
“去年重新装修时换的。”她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越的脆响,“说起来,您上次来还是前年冬至,那会儿您裹着件军大衣,说是从长白山追雪妖刚回来。”
张零灵啃排骨的动作顿了顿,骨头上的油星滴在深色西裤上,洇出个浅黄的圆点。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口擦了擦嘴:“那雪妖狡猾得很,借着温泉雾气藏了三个月。”他忽然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倒是你们这楼,从三国初期我在这土里埋第一块泰山石起,就没换过地方。当年那片地脉紊乱,妖邪动不动就从地下钻出来,才弄了这石头镇着,没想到你们司徒家把这变成了封阳市的地标。”
司徒玥沛的指尖在杯沿划着圈,灯光透过杯壁在她手背上投下片水纹:“上个月翻祠堂旧档,看见先祖手绘的楼体图,地下三层的格局和现在一模一样。”她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层浅影,“他在批注里写,‘随教祖镇压地脉,此楼为盾,九鼎为矛’。”
“那老头总爱舞文弄墨。”张零灵抓起第四块排骨,“当年在赤壁,他非要用朱砂在战船帆上画镇魂符,差点被周瑜当成奸细砍了。”他嚼着肉笑出声,“还是我把你家传的那面青铜镜亮出来,才说通是盟军的符咒师。”
“那面镜子现在还在祠堂供着。”司徒玥沛的语气里带了点暖意,“去年九鼎异动时,镜面突然浮现出赤壁的战船影子,九卿的人研究了三个月,也没弄明白其中关窍。”她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老几位托我问您,下月初三的祭鼎大典,您能抽空去吗?”
张零灵正往嘴里递排骨的手停在半空:“那九个老头又想折腾什么?”他皱了皱眉,“去年大典,就因为我说雍州鼎的位置可以微调半寸,他们围着我念了三个时辰的《大禹谟》。”
“并非折腾。”司徒玥沛从抽屉里取出张拓片,推到他面前,“上月从洞庭湖底捞上来的青铜残片,上面的纹饰与九鼎底座的纹路能严丝合缝对上。老几位说,这恐怕是‘那位’要醒的征兆。”
拓片上的纹路扭曲如蛇,张零灵的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线条,突然想起两千年前亲手将九鼎埋入地下时,大禹后人说的那句“鼎在则妖囚,鼎失则天下乱”。他把啃干净的骨头扔回空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知道了,初三我会去。”
司徒玥沛唤来李管家,让他把剩下的排骨打包。银质餐盒合上时,张零灵忽然瞥见她西装领口别着的“泰”字胸针,铂金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胸针倒是比以前的火麒麟样式低调。”
“去年重新设计的。”她指尖拂过胸针,“现在是网络时代了,总不能还戴着妖邪见了就怕的纹饰。”她送他到顶楼停机坪,夜风卷着玻璃幕墙的寒气掠过,远处城市的灯火在两人身后铺成星河。
黑色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动,执行队的队员恭敬地站在舱门旁。张零灵拎着餐盒踏上悬梯时,司徒玥沛忽然开口:“让小赵送您到巷口,老城区的路不好走。”
“不用麻烦。”张零灵摆了摆手,军绿色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直升机攀升时,张零灵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泰府大厦,那栋直插夜空的建筑像枚定海神针,镇着脚下紊乱的地脉,也镇着两千年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摸出兜里的银质餐盒,盒身上还留着排骨的余温,他忍不住又偷偷拿出一块嚼了起来。
一个半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南山市郊的临时停机坪。穿黑色夹克的小赵早已候在那里,开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车轮碾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墙头上的野猫用绿幽幽的眼睛盯着车影。
“张先生,到了。”小赵停在巷口,手里还拎着个应急灯,“要不要我送您到门口?”
“不用,回去吧。”张零灵接过应急灯,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替我跟玥沛说声谢。”
他拎着排骨和应急灯走进巷子,灯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照亮了墙面上斑驳的涂鸦和几十年前留下的脚印。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时,应急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大概是接触不良。张零灵摸出黄铜钥匙,在黑暗中摸索着插进锁孔,老旧的木门发出“咔吱”一声呻吟,像位沉睡的老者被惊醒。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棂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张零灵刚换好鞋,突然听见沙发那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借着月光,他看清沙发上蜷缩着个人影。长发铺散在墨色靠垫上,肌肤在暗光里泛着瓷白,怀里还抱着团黑色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小黑猫妖。张零灵的心跳漏了半拍,这才想起让小黑把猫又带回来看护,怎料到会是这副光景。
他刚想出声,脚下的木地板突然“吱呀”作响。沙发上的人影猛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极了夜里的猫。小黑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喵”地叫了一声,蹭着张零灵的裤腿打转。
女人赤着脚从沙发上滑下来,动作快得像阵风。张零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谢府君的怜命之恩!”
张零灵这才看清她手腕上戴着的护生契,正是刚才在工厂他给猫又下的束缚!把视线移向天花板:“起来说话,地上凉。”
女人抬头时,张零灵忽然发现她的眉眼竟有几分像沈夜心,只是眉峰更柔,眼尾更翘。“照着沈夜心变的?”
“是。”猫又的声音带着点怯意,“属下见那位姑娘的样貌讨喜,便想着……或许府君也会喜欢。”她的指尖绞着衣角,“若是府君不喜,属下可以再变。”
“不必了。”张零灵转身往卧室走,“我找件衣服给你穿。”他拉开衣柜,翻出件灰色的旧 T恤和军绿色外套——都是拼叉叉买的,优缺点只有一个便宜。
猫又接过衣服时,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手背,像触电般缩了回去。她低着头套衣服,过长的袖子遮住了半只手,倒显得有几分稚气。小黑猫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着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说吧,赤松子为什么要借母猫转生。”张零灵往床上一坐,破床发出“咯吱”声。
猫又抱着小黑猫的手紧了紧:“其实我们应该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不过他比我早生了几百年,我父亲是山中猫仙,他母亲是只黄鼠狼而我母亲是只家猫。”
小黑猫突然抬起头,冲着窗外“喵”了一声,猫又顺着它的目光望去,月光正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墙面上投下道扭曲的树影。“正因如此,他身上流着一半猫仙血脉,鼬猫估计是知道了我要借母猫之腹转生,所以把猫妖们准备的法阵给盗用了来让赤松子转生。
听了猫又的解释,张零灵才想明白了个中缘由。
“那我封印了你兄弟你不恨我?”
猫又摇了摇头。
“他害我子孙我恨不得让他魂飞湮灭,而且我和他虽是有血缘的兄弟,其实素未谋面,他比我大几百岁,又在黄山除了同一个父亲外和我没有任何交集。”
“要是能灰飞烟灭我也就不会那么累了,你们这些千年妖精魂神早已与世界一体,就算死了也会进入轮回转生。”
“除了他,最近还有别的妖邪要冒头?”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不想再同时面对两只妖邪了。”
猫又怀里的小黑猫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不知。”她诚实地摇头。但南山市这地方……”她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墙,看见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影子,“自古就是阴气汇聚之地,城西的乱葬岗下埋着自古就有的刑场,城北的护城河更有无数的阴气,咱们脚下这老城区,也是怨气缠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样的地方,本就适合妖邪借地重生。您瞧着吧,不出半月,定会有异象频发。”
张零灵从床底摸出个搪瓷缸,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知道了。”他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行吧,你先在这儿养着。有啥明早再说,今儿可真累死了。”
猫又连忙点头,怀里的小黑猫像是听懂了,蹭地跳下来,跑到张零灵脚边,用尾巴勾住他的脚踝。张零灵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绒毛。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隐了下去,巷子里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哭,又像在警告。张零灵望着墙上斑驳的墙皮,突然想起司徒玥沛给他看的那块青铜残片,还有九卿老几位紧张的脸。他叹了口气,把军绿色外套往身上一披——看来这安稳觉,是睡不成了。
猫又看着他往门口走,突然开口:“府君……”
张零灵回头:“嗯?”
“那排骨……”她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能分我们点吗?我从转生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
张零灵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从餐盒里拎出块最大的排骨分给猫又,又扔给小黑一块。黑猫叼着排骨跳上沙发,猫又连忙凑过去,一人一猫头挨着头,在昏暗的月光下分享着生炸排骨的美味,倒像是幅温馨的画。
张零灵轻轻带上门,把那片温馨关在屋里。走廊里的黑暗浓稠如墨,他摸出兜里的黄铜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觉得,这南山市的夜,怕是要越来越不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