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困惑地皱眉,他开口时发出的音节古怪得如同碎石碰撞:“Can you...speak Chinese?“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锭砸在两人之间。科特从没听过如此扭曲的发音方式,就像有人把语言扔进石臼里捣碎了再拼凑起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了一株猩红的毒蝇伞。
“科特!退后!“
泰德叔叔的怒吼震落树梢露水。吉姆像头年轻的公鹿般冲过来,一把将科特拽到身后。少年们组成的半圆阵型瞬间合拢,燧石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洛尘此刻才注意到,这些“陌生人人“的武器上竟然半石器与半金属,显然这不是自己所属的时代。
吉姆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血色十字架。当他的目光扫过洛尘发间那如深渊般的眼眸时,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远道而来的神父曾经提到的特殊存在最清晰的标志。
“外来者。“泰德将战斧横在胸前,斧刃泛着冰冷的色泽,“报上你的氏族与来意。“他说的每个词都带着古老的弹舌音。
洛尘张了张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滩闪着金丝的黑色液体溅在腐殖质上,瞬间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少年们的阵型立刻骚动,唯有吉姆死死盯着那滩“血液“,十字架上的受难人像竟诡异地转动眼珠,对他眨了眨眼。
泰德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紧握战斧。眼前这个黑发年轻人的出现太过诡异——在这片被诅咒的森林深处,除了他们村子,方圆百里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类聚落。
“陌生人,“泰德刻意放慢语速,每个音节都像石头般沉重,“报上你的名字和来处。“他边说边观察对方的表情,战斧被他紧紧的握在手中。
洛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面这个魁梧猎人说的话,在他耳中就像某种野兽的低吼,完全无法理解。他只能笨拙地挥舞双手,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同时用余光瞥向那个棕发少女——现在她是唯一的希望。
“哑巴?“泰德浓密的眉毛拧成一团。他转向科特,眼神中带着询问。
科特的心跳突然加快。她从未在泰德叔叔面前撒过谎,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他...他刚才就这样。“少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能是被野兽吓坏了。“
洛尘看着少女的动作与神态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警铃大作——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为何要帮自己?还没等他想明白,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像避开瘟疫般后退了几步。吉姆甚至捂住口鼻,胸前的血色十字架疯狂颤动。
“我身上有什么?“洛尘困惑地低头,随即僵在原地——
他的右臂皮肤像融化的蜡一般下垂,露出下面猩红的肌肉组织。黄绿色的脓液从溃烂的伤口渗出,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更可怕的是,这些溃烂处居然生长着细密的黑色菌丝,正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微微摆动。
“呕——“
一个少年突然弯腰呕吐,酸腐的胃液溅在苔藓上,立刻腐蚀出几个冒烟的小坑。其他人虽然强忍着,但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膝盖出卖了他们。
洛尘颤抖着掀开破烂的衣襟,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痉挛——他的胸膛就像被强酸腐蚀过,肋骨间的腐肉上爬满发光的蓝色脉络,仿佛有无数萤火虫在皮下筑巢。最骇人的是心脏位置,那里的皮肤完全透明化,能直接看到一颗跳动的、缠绕着荆棘状血管的暗红色器官。
“古神啊...“科特捂住嘴,猎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突然想起老玛莎讲过的传说:当“苦难行者“出现时,森林会哭泣,河流会倒流...
泰德的战斧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七颗宝石同时迸发血光。这个身经百战的老猎人此刻声音都在发抖:“退后!全部退后!这是'腐化病'!“他一把拽回想要上前查看的科特,“接触过'祂'的东西都会...“
吉姆突然闷哼一声。他胸前的十字架受难烫的吓人,铁锈色的液体顺着锁链滴落,在地上组成一个扭曲的符文——那正是洛尘手臂上菌丝摆动的轨迹。
“泰德叔叔...这...这到底是什么?“
科特的声音微微发颤,胃部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恶心感。她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那个年轻人的皮肤像腐烂的树皮般剥落,裸露的血肉间蠕动着某种发光的菌丝,脓液滴落在地面时,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泰德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弓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老猎人布满疤痕的脸庞此刻阴沉得可怕:“孩子,这不是普通的伤病...“他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是'腐化之症',三十年前沼泽那边的村落就是因为这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当年那场灾难的惨状至今仍是村子的禁忌。
“但神父说过!“科特突然抓住泰德的手腕,少女的掌心冰凉,“每个生命都值得拯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眼前这个浑身溃烂的家伙,真的还能算作“生命“吗?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沉默的吉姆突然上前一步。少年胸前的血色十字架正在不正常地发烫,金属受难像扭曲的面容竟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住手吧,泰德叔叔。“吉姆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空灵,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泰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这种状态——五年前神父主持月神祭典时,眼中也曾流转过同样的暗红光芒。老猎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放下弓箭。作为村长的心腹,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神父的继承者,已经出现了。
“可如果野兽叼走他的尸体...“泰德仍在挣扎,但语气已经松动。
吉姆的指尖轻抚十字架。受难像的嘴唇突然蠕动,吐出只有泰德能听见的耳语。老猎人瞬间脸色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预言。
“今天就到这里。“泰德突然转身,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所有人,立刻回村!“
少年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抗命令。科特犹豫地望向洛尘,那个陌生人正痛苦地蜷缩在腐叶堆里,溃烂的手臂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留下道道渗着荧光液体的抓痕。
“吉姆?“一个棕卷发少年突然发现同伴没跟上,“你——“
“我肚子疼!“吉姆捂着腹部蹲在灌木边,“你们先走!“他的表情在树影中模糊不清,唯有胸前的十字架泛着血色的微光。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丛林深处,吉姆缓缓站起身。此刻他的眼白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瞳孔则化作两点猩红。
“终于...找到了...“吉姆的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这声音已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某种古老存在借由少年的声带发出的共鸣。
远处的树梢上,一只渡鸦突然炸开羽毛,发出凄厉的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