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啸转过身,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
“天色不早了,江英雄比试了一天,也该歇歇脚。不如就在我这小寨里吃顿便饭,好酒好菜管够。押金我这就叫人清点,过会儿就送来。吃完饭,我亲自送英雄和两位军爷下山,您看怎么样?”
江辰风转头看向李茂才与孙虎,两人下意识朝他望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倚重和信任。江辰风心里微动,沉吟片刻,在孙啸那满怀期待的眼神中,缓缓点了点头。
孙啸顿时喜上眉梢,拍着手大喊:“弟兄们,还愣着干啥?赶紧备些硬菜给英雄接风洗尘!”
“是,当家的!”
黑虎寨的匪徒们立刻轰然应道,忙成一团。寨里的厨子纷纷点火开灶,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孙啸更是反复叮嘱,务必按过年的规格来办,半分怠慢都不能有。
此刻的他,已把江辰风当成了座上宾。进了大堂,竟亲手请江辰风坐到他身旁的二当家位置上,又倒了热茶恭敬递上。李茂才、孙虎也跟着沾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
毕竟,黑虎寨的人都亲眼见识了江辰风那惊人的枪法。孙啸此刻心里仍有些后怕,庆幸自己当初没把这位真煞神逼急。要是真结下死仇,黑虎寨恐怕早就成了一片灰烬。
这就是云岭深处的匪众,他们信奉“强者为尊”的铁律。只要你比他们狠,他们就会真心服气,江辰风这样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像山中猛虎,既让人敬重,又让人畏惧。
孙啸满面笑容,对江辰风格外殷勤。显然,他想借这个机会修复之前的不快,要是能趁机交下这等人物,传出去也是天大的面子。相比之下,那点吞掉的军械银子根本不值一提。正像江辰风说的:
“钱得有命花才有意义。”
很快,一盘盘山珍海味摆上大堂,炖野猪肉、烤山兔、烧野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孙啸在主位旁加了张椅子,亲自请江辰风并肩而坐。左右两边坐着的,分别是秀才二当家、笑面虎三当家、四当家李生旺和五当家刀影刘三多。
孙啸先给江辰风满上大碗烈酒,再给自己斟上。他高举酒碗,朗声笑道:“弟兄们,今天能见识江英雄的本事,真是开了眼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们都该敬他一碗!”
“敬江英雄!”众人齐声高喊,声音震得屋梁都在响。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辰风微笑着举碗,一口喝干,干脆利落,反手一倒,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好酒量!”孙啸哈哈大笑,仿佛找到了同道,也一饮而尽。在黑虎寨的规矩里,酒量就是胆量,喝酒不过是另一种“比试”。
堂内气氛瞬间热络起来。江辰风也不再拘谨,直接抓起一只烧鸡腿大口啃着,油光沾满嘴角,豪气十足。在这种地方,太过拘束反而招人嫌。况且,他确实饿了很久——久经征战的身体,正需要补充能量。
“江兄弟真是年少英雄啊,”孙啸笑得合不拢嘴,“我这老眼昏花,差点没看出你是个能人!”
喝了几碗酒后,他已经开始自称“兄弟”,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和亲近。
刘三多嘴里塞着大猪蹄,含糊不清地说:“江兄弟,我这辈子除了大哥,从没服过谁,今天是真服了!你那速度和准头,我甘拜下风!”
李生旺也端起酒碗,神情里满是佩服:“江哥,今天这比试,我确实输了。你的枪法,简直神了,我这‘云岭狙神’的称号,从此该让给你了!”
说罢,他一仰头,把酒喝得干干净净。
这场比试之后,整个黑虎寨再没人敢轻视江辰风。孙啸心悦诚服,几位当家更是彻底折服。尤其是和他交过手的李生旺、刘三多,心里再没半点不服。
江辰风面对这些赞叹,只是淡然一笑,举杯回道:“今天多谢几位厚待,能和诸位切磋,也是我的荣幸。两位当家的枪法很精湛,要是在天元省,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黑虎寨能在云岭立足,自然不是运气。”
这话一出,众人都很高兴。来自强者的认可,是最高的荣耀。山寨里顿时笑声不断,杯盏碰撞,气氛达到了顶点。
黑虎寨几位当家和江辰风推杯换盏,席间笑声不断,气氛挺融洽。往日里沉冷寡言的江辰风,这一晚也难得放开些,言谈间多了几分从容亲和。
其实,江辰风本就不是爱交际寒暄的人。他出身猛虎突击队,是执行高危任务的王牌军官,常年独来独往、习惯了孤独。但身为特种兵,他更懂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该冷就冷,该热就热,此刻展现出的“健谈”,不过是精准控制情绪的手段。
他心里清楚,云岭一带局势复杂。日本人在暗中渗透,国军势力还没稳固,像孙啸这种盘踞山岭多年的地头蛇,若不拉拢团结,很可能被敌方收买利用。那样一来,不仅抗战受影响,整个楚州省的防线怕是要被撕开个口子。
酒过三巡,肉吃了个精光。夜幕早笼罩群山,山风呼呼刮着,寨墙上的火光不停跳跃。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孙啸斜靠在椅子上,他摆手笑道:“江兄弟,天不早了,山路黑,夜里走不方便。不如今晚就在寨里住下,哥哥这儿地方虽小,保你安全……要是嫌冷,寨里还有几位小娘子,能给你暖暖被窝。”
江辰风没立刻应声,只淡淡笑了笑。孙啸见状,目光闪了闪,冲二当家使了个眼色。那位被叫“秀才”的二当家立刻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出大堂。片刻后,他提着只黑铁箱回来,微微喘着气,双手递上前:“这是贵军上次押下的货款,江兄弟可以验验。”
他只喝了一碗酒,是在场最清醒的一个。
江辰风伸手接过箱子,随意一掂就知分量。他淡笑着说:“不用点了,我信孙当家不会失信。”那箱子约十四斤重,照他判断,该有二十条大黄鱼,合计约值一万两千块大洋。
孙啸听了,顿时大笑,眉开眼笑:“江兄弟信得过,哥哥我自然不能怠慢!来,走,哥哥亲自送你们下山!”
他取过火把点燃,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一点不见醉意。
江辰风提着箱子,和孙啸并肩走。后面跟着李茂才、孙虎,还有二当家秀才与四当家李生旺。至于刀影刘三多,这会儿已醉倒在桌下,鼾声震天。
夜色浓重,风吹得火把摇摇晃晃,一群人护送着江辰风他们往寨门走。要是有人远远看见这阵仗,八成会以为黑虎寨的山匪半夜又要出山打家劫舍了。
吊桥吱呀放下,哨兵确认暗号没错,几人依次下去。孙啸亲自护送,好像有点不舍。出了寨门,他还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微光映在他满是笑意的脸上。
走了一会儿,孙啸忽然回头,瞥见李茂才和孙虎落在几丈外,就压低声音笑道:“江兄弟,回去后替我给赵兴华团长捎句话。再有军械生意,不用找我,也别惊动其他山寨。直接去三石市,找萧掌柜就行,我能帮你们牵线。”
江辰风微微眯眼。孙啸眼神清明,语气平稳,哪有半分醉意?他压低声音问:“孙当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啸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兄弟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最近日本人查得紧,上海那边来的货不少都被扣了。我原先合作的掌柜也倒霉,一家老小全被带走。货线断了,我实在没法再供货。”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在云岭这山头还有些路子。两天内我就能搭上线。回去告诉赵团长,真要继续交易,派几个身手好的兄弟过去。最近日本巡逻勤,得防着被盯上。”
孙啸说到这,又笑了笑,语气轻松起来:“还有啊,江兄弟要是哪天厌倦了军中日子,不妨来找哥哥。你这样的人物,咱这黑虎寨虽小,也能奉为上宾。”
江辰风听完,心里暗笑,哪还不明白孙啸的意思?前面那些话不过是铺垫,最后这句才是真目的——挖人。难怪他要和李茂才、孙虎拉开距离。
“孙当家的好意,我江某记下了。”江辰风淡淡一笑,客气回应。
孙啸哈哈一笑,心里暗喜,这趟亲自送行,本就是为了结下这份交情,至于江辰风会不会真来投奔,他不在意。江湖往来,最值钱的就是“人情”二字。
等三人骑上黑虎寨送来的战马,踏月离去时,夜已经很深了。山路蜿蜒,凉风嗖嗖。一直疾驰到凌晨,他们才回到独立团驻地。
团部灯火通明,赵兴华和钱立群正守在营门前。见江辰风三人平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江辰风打开箱子,里头果然是二十条大黄鱼,能买300多支汉阳造。周福贵激动得眼眶发红,低声说:“这一趟,值了!”
本以为一切会风平浪静,没成想才过三四天,江辰风在黑虎寨接连打败“刀影刘三多”和“云岭枪神”李生旺的事儿,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在整个云岭地区传得沸沸扬扬。
这消息肯定不是李茂才和孙虎漏出去的,他俩可不是赵石头那种嘴快的愣头青,没得到赵兴华点头,绝不会乱说话。
其实,自从独立团在云岭扎下根,就和各处山头势力保持着或明或暗的合作,消息往来特别频繁,尤其跟黑虎寨关系最铁。
而江辰风那天在黑虎寨的风采,正是孙啸亲自让人散播出去的。他不光让寨里喽啰大肆吹嘘江辰风的枪法,还特意添油加醋,说江辰风跟自己不打不相识,如今成了“过山豹”孙啸的好兄弟。
没错,以前黑虎寨只有两大高手,现在又多了位更强的外援。何况,那天孙啸亲自举着火把送江辰风下山的场面,早被附近探子瞧见了。
结果,这些传言不光传回独立团,还在云岭周边大小山寨里疯传。短短几天,几乎人人都知道——云岭出了个新“狙神”,就是那个打败黑虎寨两大高手的江辰风!
这下,江辰风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
他圆满完成任务回独立团后,声望一路飙升,差不多成了所有官兵心里的英雄。团长赵兴华特地召见他,钱立群更是亲自到场迎接,连汪师长都派人来慰问,还跟他商量起特制弹药的事。
这正是江辰风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汪师长告诉他,雾都的兵工厂已经答应按他提供的弹壳样式试制弹药,可最终成品能不能达到预期效果,还得等些时间才能知道。
没多久,关于“过山豹”孙啸的新情报也送来了。黑虎寨在三石市的联络点还算安全,萧掌柜那边的军火交易也能继续,只是行情变动挺大,想再拿枪,不光要加价,还得耐着性子等货。
赵兴华知道这消息后特别高兴,立刻让钱立群派两名经验丰富的侦察兵去三石市交接。如今日军对军火查得极严,中间商坐地起价成了常事。走私军械,几乎就是拿命换钱。
但赵兴华没别的选择。独立团弹药快用完了,官方渠道的物资下拨又慢又不稳定。最要命的是,那些所谓“正规装备”经过层层克扣,成本高不说,能不能运到手里还不一定。
毕竟,云岭周边差不多都被日军占领了,运输途中稍有意外就可能“丢失”,上报后大多也是不了了之。这就是赵兴华宁愿自己筹军需、不愿等上面分拨的根本原因。为这事儿,他得罪的人可不少。
与此同时,钱立群又带来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他上报的在云岭敌后建立“特战小队”的提案,已经得到战区司令部批准。很快,就会有专项经费和装备发下来。
毕竟,他是国军中央特派的特战员,有一定话语权。虽说眼下战区资源紧张,这支特战队暂定只有十个人,可要是能做出成绩,以后自然能得到更多支持。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在敌后根据地组建一支能“静默潜入、致命出击”的特种作战力量,让八岐特遣支队和日伪军睡不好觉。
要知道,云岭位于楚州、天元和西川三省交界,扼守江汉与江淮的咽喉,雾都、江陵、合南、昌源这些地方都在它的辐射范围内。这儿要是稳住了,整个中部防线就稳如磐石。国府对这地方,自然特别看重。
赵兴华听到这消息,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完全赞同组建特战队——要是能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深入敌后的精锐,那才是独立团最锋利的刀。
他心里立刻有了个最合适的教官人选——江辰风。
不过,他没马上说出来。赵兴华太了解钱立群了——这人谨慎得近乎多疑。虽然江辰风立了无数功劳,杀敌救人,还圆满完成了军火交易任务,可钱立群对他,仍旧存着戒心。
不是怀疑他是日本人,而是怀疑——这个身手和战术素养都远超常人的青年,背后或许来自另一个势力,一个让国军同样忌惮的神秘组织。
赵兴华暗暗叹气,心想:
“这家伙啊,怕是永远都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