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把修正版方案放在总监办公桌时,窗外的天刚擦黑。写字楼走廊的灯还没全亮,暖黄的光斜斜切在方案封面上,她写的“品牌视觉优化提案”几个字笔锋利落,没留半分之前被抢方案时的怯懦。
“小沈,这次确实多亏你。”总监翻着方案,指尖在“用户画像补全”那页顿了顿,“之前王琳说你只会做基础打杂的活,看来是她没发现你的本事。”
沈鸢垂着眸,指甲掐了掐掌心——王琳就是抢她方案的同事,下午在会议室被总监当众批评时,脸白得像张纸。她没接总监的话,只轻声说:“能帮公司解决问题就好,后续如果客户有修改意见,我随时跟进。”
“不用这么拼,”总监笑着递过一杯热咖啡,“你这阵子加班够多了,早点回去休息。”
沈鸢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没半分暖意。她道了谢,转身走出办公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说母亲今天情绪稳定,只是又问了她“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攥着手机,在电梯口站了好一会儿。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施粉黛,和半年前在工作室周年庆上穿高定礼服的苏清鸢判若两人。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说说笑笑,讨论着周末去哪家西餐厅,沈鸢低头走进去,把自己缩在角落,像融进阴影里的一块石头。
出了写字楼,晚风裹着秋凉吹过来,沈鸢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没走平时回家的路,反而拐进了对面的地铁站。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磨了边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顾言泽”“林薇薇”两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张叔——父亲老部下,曾任财务副总监”。
这是她昨晚翻父亲旧名片夹时找到的名字。张叔叫张建国,跟着父亲干了二十年,当年她还小的时候,张叔总带着糖去家里,说“清鸢这丫头,以后肯定比男孩子有出息”。可自从父亲中风、公司被顾言泽接手后,张叔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老房子也换了人。
沈鸢查了半个月,才从父亲以前的司机那里问到,张叔被顾言泽以“年纪大、不适应新管理”为由辞退,还扣了半年工资,最后搬到了城郊的老小区。司机说:“张副总监性子直,当初顾言泽要动公司账户,他拦过,结果没拦住,还被反咬一口……”
地铁在黑暗里穿行,沈鸢盯着笔记本上的地址,指尖反复摩挲着“张建国”三个字。她知道,张叔手里大概率有顾言泽的把柄——至少,能知道顾言泽是怎么一步步掏空父亲公司的。这是她复仇路上的第一步,不能输。
下了地铁,还要坐四十分钟公交。城郊的路坑坑洼洼,公交车晃得厉害,沈鸢扶着扶手,看着窗外的路灯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变成零星的光点。到终点站时,已经快九点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灯,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旁边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租房广告和寻人启事。
沈鸢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摸着墙壁往上走,指尖蹭到墙皮上的霉斑,混着楼下餐馆飘来的油烟味,呛得她喉咙发紧。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老旧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出来,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沈鸢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的电视声顿了顿,过了几秒,一个沙哑的男声问:“谁啊?”
“张叔,我是苏清鸢。”沈鸢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攥紧了口袋里的笔记本,“我来看看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黄的旧衬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盯着沈鸢看了足足半分钟,手开始发抖,嘴唇动了动,最后才哽咽着说:“清鸢……你怎么会来这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鸢看着张叔,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记得以前张叔很高大,腰杆挺得笔直,可现在他背驼了,肩膀也塌了,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张叔,我……”她刚开口,就被张叔拉进了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家具都是旧的,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旁边摆着几瓶药。张叔把她按在沙发上,又忙着去倒热水,手忙脚乱的,水洒了一地。“你坐,你坐,我这屋子乱,别嫌弃。”
沈鸢接过水杯,温温的水滑过喉咙,暖了点身子。她看着张叔,轻声问:“张叔,您还好吗?”
张叔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发闷:“不好……怎么会好呢?你爸被他们害成那样,公司被抢了,我这个没用的,连拦都拦不住……”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顾言泽那小子,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扣我工资,还威胁我不准跟你联系,说要是我敢多嘴,就让我在这儿待不下去……”
沈鸢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递给张叔:“张叔,我知道您受委屈了。我这次来,是想问问您,顾言泽当初是怎么动公司账户的?您有没有……有没有他挪用公款的证据?”
张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清鸢,你别傻了,顾言泽现在有钱有势,我们斗不过他的……”
“我必须斗。”沈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毁了我的家,害我爸中风,害我妈崩溃,我要是不把他拉下来,我对不起我爸妈,也对不起您这些年对苏家的忠心。”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张叔,我知道您手里有东西,对不对?您当初拦着他,肯定留下了证据。”
张叔看着沈鸢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太亮了,像燃着的火,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苏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走到卧室里,翻了半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了锁,张叔找了半天钥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这是我当年偷偷留的。”张叔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纸张,他抽出最上面的几张,递给沈鸢,“这是顾言泽第一次挪用公款的流水,他以‘项目预付款’的名义,把钱转到了他自己的私人账户里。还有这个,是他让财务改账的签字单,我当时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这儿了。”
沈鸢接过纸张,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页,上面的数字和签名清晰可见。2023年3月15日,转账金额50万,收款人账号的尾号她记得——那是顾言泽的私人账户,以前他还没露出真面目时,曾笑着跟她说“这个账号以后也是你的,我们的钱放在一起”。
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沈鸢的手开始发抖,眼泪滴在流水单上,晕开了墨迹。她想起那天父亲还跟她打电话,说“言泽这孩子挺靠谱,把公司的事交给她,我放心”,可那时候,顾言泽已经在背后捅刀子了。
“这些还不够。”张叔坐在她身边,声音低沉,“顾言泽很狡猾,每次转账都找借口,而且大部分钱都转到了海外账户,查起来很难。但我知道,他还有一笔大的,是去年年底,他以‘收购子公司’的名义,转走了公司账户里的三百万,那笔钱的手续根本不全,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惜还没来得及查,就被他辞退了。”
沈鸢把流水单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记本里,贴身收好。她看着张叔,深深鞠了一躬:“张叔,谢谢您。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您放心,我一定会用这些证据,让顾言泽付出代价。”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张叔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清鸢,你要小心,顾言泽心狠手辣,他要是知道你在查他,肯定会对你下狠手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沈鸢,“这里面有我攒的五万块钱,不多,你拿着,买点好吃的,也买点有用的东西,别跟自己过不去。”
沈鸢愣住了,看着那张银行卡,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张叔日子过得不好,半碗面条就是晚饭,还要吃那么多药,这五万块钱,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张叔,我不能要您的钱。”她把银行卡推回去,“我自己能赚钱,您留着买药,照顾好自己。”
“你拿着!”张叔把银行卡塞到她手里,语气坚定,“这不是给你的,是给老董事长的。我等着他醒过来,等着看你把公司夺回来,等着看顾言泽那小子坐牢!”他抓住沈鸢的手,掌心粗糙,却很有力,“清鸢,我们一起等,好不好?”
沈鸢看着张叔通红的眼睛,用力点头:“好,张叔,我们一起等。”
从张叔家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沈鸢摸着口袋里的笔记本和银行卡,心里暖暖的。晚风还是凉的,可她却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出来,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
她走到小区门口,便利店的老板还没睡,看到她,笑着问:“小姑娘,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啊?”
沈鸢笑了笑,这是她被陷害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就回了,谢谢老板。”
她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拿出笔记本,翻到写着“顾言泽”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2024年10月12日,获张叔提供挪用公款流水,同盟+1,复仇第一步,成。”
月光洒在笔记本上,照亮了她的字迹,也照亮了她眼里的光。沈鸢知道,这条路很难走,顾言泽和林薇薇不会轻易认输,可她不怕。她有张叔的支持,有自己的决心,还有藏在心里的那团火——那团名为“苏清鸢”的火,从来都没灭过。
公交来了,沈鸢站起身,把笔记本放进背包里,紧了紧背带,一步步走上车。车窗外的路灯向后退去,像一串流动的星光,她看着那些光,心里默念:“爸,妈,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把属于我们的一切,都拿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