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微坚信,自己一定能替去世的母亲和表姑母找到出生三日后,就下落不明的姑表妹。
她不信命。
汝南侯府遍请天下名医,无不断言她活不过十岁。
可今年,她已经二十三了,还依旧病病歪歪地活在世上。
她不信姑表妹在战乱中丧命。
派去金北县的人查得很明白,表姑母怀中的那个婴孩,并非她真正的孩子。
胎记对不上,年纪也要大上一个月。
姑表妹被人带走了,只是那个人是谁,而今姑表妹又在何方,谁都不知道。
祖母求神拜佛,每日虔诚地跪在佛前抄经,乞求诸天神佛能开开眼,让他们找到姑表妹。
父亲年年都有派出人手,一遍又一遍地查探早已熟知的线索,希望能在多年后,还有所收获。
可就连摄政王府都查不到的事,父亲一个小小的侯爷,又岂能觅得一点蛛丝马迹。
汝南侯府年年找,年年失望。
八年了,距离当年整整过去了八年。
他们一次次地频临绝望,又强迫自己一次次努力去希望。
而今,终于有了一丝极渺茫,也可能最接近水落石出的希望。
楚知微不敢想,要是姑表妹真的还活在世上,这八年,她是如何渡过的。
姑表妹要是还活着,以她的身世,是当今天下除了公主外,最尊贵的人。
当今首辅是她的祖父,嘉慧大长公主是她的祖母,九五之尊是她皇叔,东宫之主是她堂兄。
她是京城双姝之一卢雪嫣与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谢枕书,期盼多年的唯一子嗣。
她本该金尊玉贵地被人捧在掌心,悉心呵护着,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如今,却不知人在何方,又是在吃怎样的苦。
每每想起,楚知微就心如刀割。
她盼这个姑表手足盼了很多年,可最终盼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所以她才会对陆青穗另眼相待。
那是最接近的希望。
她不是故人,自己却在她身上看到了故人之姿。
只有楚知微自己知道,在初见陆青穗,从她脸上看到与表姑母仿佛依稀的眉眼时,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她一遍又一遍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稚童的脸庞,企图在上面,看到更多的相似。
买下江巧娘和陆青穗的主意,也是楚知微拍板定下的。
凭借她在侯府无人匹敌的绝对权威。
更何况,楚知微在祖母激动的神情中,也看出了端倪,确定自己并未看错。
陆青穗,真的与表姑母长得相似。
楚知微当然希望陆青穗就是他们寻找多年的孩子,可同时,也做好了再一次落入无限接近绝望的失望中。
只是在已经被陆青穗所折服的当下,楚知微做好了抉择。
无论陆青穗是不是自己的姑表妹,她都会将其当作是妹妹看待。
那么乖,那么美好,谁能不心疼?
所有欺辱妹妹的人,她楚知微绝不会轻易放过!
叶嬷嬷回来的动静,让楚知微回了神,匆忙调整了脸上的神色,不让对自己最熟悉的奶嬷嬷察觉出异样。
“嬷嬷回来了?怎得这么久?陆家兄妹可都安寝了?”
叶嬷嬷一脸忿忿。
“大小姐,真不是老奴多嘴。老奴当了这么多年的奴婢,什么人没见过,就没见过这等难伺候的!”
“不是主子,谱儿摆得比主子还大!”
“洗个澡,不是嫌水太热,就是嫌水太凉,来来回回折腾好多遍。好不容易洗完澡,不是觉得被褥不够轻薄暖和,就是觉得褥子的料扎人,甚至还嫌弃床帐的花色不吉利。”
“老奴就不信了,陆家的穷酸样儿,难不成日子过得比侯府更好?”
“嫌这嫌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家人来侯府微服私访呢!”
楚知微浅笑着听完叶嬷嬷的抱怨,安抚道:“嬷嬷且忍一忍,就这几日功夫。”
“熬过去了,往后陆家就再也不会上门了。”
叶嬷嬷好奇地问出一直埋在心中的困惑。
“大小姐,恕老奴多嘴问一句。二小姐还在陆家时,就一直被他们欺负,落得一身伤。大小姐也是看见的,为何还要以礼相待?”
照她看来,不乱棍打出去,就已经是很给脸了。
楚知微垂眸,笑了一下。
“自然是为了能让青穗永绝后患。”
“她年纪尚小,又是陆家名义上的女儿,许多事,她做不得。”
楚知微直起腰板,伸出手示意叶嬷嬷将自己扶起来。
“青穗做不了的,我们却是能做的。”
“嬷嬷,我曾想过,倘若真被陆家得逞,入府的不是青穗,而是她那个贪慕虚荣的姐姐,我会怎么做。”
楚知微停了下来,转向叶嬷嬷,眼神无比认真。
“为了与表姑母容貌相似的青穗,我会对陆青芙虚与委蛇,任由她趴在我身上吸血。”
“只要她能从指头缝里漏一些,给青穗便行。”
“但凡有人与表姑母有缘,不拘那种,我都会设法待对方好。”
叶嬷嬷的神情,从迷茫到恍然大悟,而后复杂起来。
楚知微莞尔一笑。
“嬷嬷应当知道,我从不是什么外人口中的大善人。”
叶嬷嬷叹道:“嬷嬷在你身边最久,从大小姐还没睁眼起,就服侍你,岂会不知你真正的性情?”
“侯爷总说大小姐像夫人,老奴倒是觉着没错。”
“夫人与大小姐,像了个十成十!”
“外人都道夫人柔弱又心善,殊不知,夫人身子骨是弱,却是个心性坚韧的。”
“真正心善的呐,是卢夫人。”
楚知微笑道:“是啊,即便我与表姑母没见几面,可短暂接触下来,却知道表姑母的性情。”
热情,单纯,有韧劲,能温暖身边的每个人。
不然当年即便有母亲从旁协助,表姑母也折不下京中闺秀心中的高岭之花,成功嫁给摄政王。
楚知微倏地一愣。
热情……单纯……有韧劲……
能温暖……身边的……每……个……人……
楚知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心里越来越兴奋。
“嬷嬷!这回我们真没找错人!”
“她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我们、我们终于能告慰表姑母在天之灵了!”
叶嬷嬷茫然了一瞬,而后瞪大眼睛,声音颤抖起来。
“大小姐,你的意思是……?”
“对,错不了!一定错不了!”
楚知微无比坚定地道:“青穗一定就是表姑母的孩子,她肯定就是我的姑表妹!”
叶嬷嬷蹙着眉头,“可无凭无据的,大小姐怎可断言?”
楚知微十分笃定地道:“这事儿还不简单吗?”
“让祖母和爹娘,将表姑父从京城请来蔡州城,与青穗滴血认亲。”
叶嬷嬷悚然,又为难又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又想,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
“可摄政王日理万机,多少庙堂大事等着他操持,他哪儿能得闲来蔡州城?”
况且,要是来了,滴血认亲后,发现并不是……岂非白跑一趟?
以摄政王那阴晴不定的脾性,到时候会不会与侯府离心,可就难说了。
叶嬷嬷轻道:“要不……将二小姐送去京城的摄政王府,这应是更为妥当的做法。”
楚知微缓缓摇头。
“嬷嬷,如今不能让世人知道,姑表妹还活着这件事。”
“表姑父在朝中政敌太多,一日能遇九回刺杀,防不胜防。还会祸及家人。”
“嬷嬷难道忘了,寻舟为何会来侯府客居,一待还这么多年?”
叶嬷嬷沉默不语。
谢寻舟是摄政王带回府的外室子,也是王府唯一的男丁。
这个靶子立在那儿,实在太显眼了。
楚知微皱着眉,不无担心。
“这些年,无论是陛下,还是表姑父,亦或侯府,寻找姑表妹的下落都是暗中进行,就是怕被有心人发现,先我们一步将人劫走。”
“用姑表妹的性命作为要挟,让陛下、表姑父,乃至卢首辅做出妥协。”
“我们必须瞒过所有人,先一步找到姑表妹,将她接回来。”
还有一点,楚知微没说。
表姑父的性子冷,难以接近,在她看来,表姑父是养不好孩子的。
姑表妹已经在外流落多年,吃尽苦头,回来后,享受不到父亲的疼爱,岂非会失落?
父女之间迟早会生出嫌隙,形成未来的不安定因素。
再者说,自己与表姑母本就聚少离多,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了心心念念的姑表妹,难道还不能把人留在身边待几年?
姑表妹与她,乃是至亲。
就像母亲舍不得表姑母一样,她也舍不得姑表妹。
认了亲,人就得跟着表姑父去京城认祖归宗,体弱的自己难以接受蔡州去往京城的长途跋涉。
姑表妹年纪小,表姑父想来也不会时时放她出远门来蔡州城见自己。
相当于分别后,就是永不再见。
楚知微不接受,拒绝接受。
真想要女儿,就自己从京城来蔡州城认。
否则免谈!
叶嬷嬷熄了外间的灯,替楚知微放下床帐。
楚知微躺在床上,感受着适合睡觉的昏暗光线,嘴角微微上翘。
再者说,若青穗真是她的姑表妹,就更舍不得放人走了。
侯府如今,哪里还离得开青穗呢?
心里打定了主意,楚知微便合上眼,准备好好睡一觉。
她得养足了精神,这样明日才能有劲头去替青穗解决了那些后顾之忧。
倘若青穗真是她的姑表妹,想想这些年她在陆家吃的那些苦,杀了陆家人的心都有了。
今夜好生安歇,明日去会一会陆家人,探探他们的底细。
到时候,才更好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