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钧身上。
这个平日沉默寡言、只在算账时才会滔滔不绝的文士,此刻站得笔直,手里那摞麻纸在晨光中泛着微黄。
“诸位请看。”钱钧将麻纸摊开在长桌上。
纸上用炭笔画着清晰的图表,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这是在下草拟的‘靖北军整编方略’。”
钱钧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难得的自信,“此方略共分为四部分:编制、粮饷、训练、赏罚。”
他指向第一张图。
“首先是编制。目前我军成分复杂,有靖北军老兵、铁嵇岭兵、蓬陂邬堡兵、新附各寨兵。
若按来源分营,易生山头,不利号令统一。”
钱钧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故我建议——打破原有归属,混编重组。”
“混编?”
曹坤皱眉,“这会不会太乱了?自己人都不认识自己人,到时候打起仗来一点都不默契,怎么沟通?”
“曹统领,你错了!我的意思就是要让‘自己人’的概念彻底消失。
要让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从‘同乡同寨’的念头,变成‘同营同袍’的想法。”
钱钧继续说道,“具体做法是:以靖北军老兵为骨架,每什抽三人,与其他来源的士兵混合,组成新什,什长由靖北军老兵担任。
五什为一队,队长由表现优异者晋升,不拘来源。
五队为一曲,曲长由秦先生任命。”
他顿了顿,看向秦汉:“如此,老兵带新兵,既能保证战力传承,又能加速融合。
且各营、各曲、各队之间,人员交叉,杜绝抱团。”
秦汉盯着那张编制图,眼中闪过赞许:“继续说。”
“第二,粮饷。”
钱钧翻到下一页,“目前各营粮饷发放标准不一,易生怨言。
我建议——统一标准,按级发放。”
图上列着清晰的数字:“士卒,每日粮食两升,月饷三百钱;
什长,每日三升,月饷五百钱……以此类推。战时加倍,立功另赏。”
“此外!”钱钧补充道,“设立‘功勋簿’。
凡训练优异、作战勇敢、提出良策者,皆记功勋。
功勋可换晋升、换粮饷、换田宅。
此簿公开,每月张榜,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刘传新忍不住道:“钱先生,这账算得细是细,可咱们有那么多粮食和钱吗?”
“有。”钱钧肯定道,“刘老,我这三个月把咱们的库房、屯田、工坊、商铺全都盘点了一遍。
以现在的存粮和秋收预期,支撑五千人半年绰绰有余。
另外,这些支出最好让蓬陂邬堡和铁嵇岭也出一部分。
我们一家出一半,他们两家出一半。
只要能拿下邺城,那这些前期的支出根本不算什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意思。
邺城的粮仓,才是真正的大头。
“第三,训练。”钱钧翻到第三页,“训练分三类:日常操练、专项训练、合练演习。”
“日常操练,各营自行组织,内容按秦先生先前制定的章程。
专项训练,针对攻城、守城、巷战、山地战等不同场景,由各营抽调精锐集中受训。
合练演习,每旬一次,模拟实战,检验配合。”
钱钧看向曹坤和陈韬:“特别是合练,初期可设奖惩。
胜者加餐加饷,败者加练加岗。如此,各营为了赢,自然会主动磨合,消除隔阂。”
曹坤眼睛一亮:“这个好!有彩头,兄弟们才有劲头!”
“第四,赏罚。”
钱钧翻到最后一项,“赏要重,罚要严。
我拟了二十条军规,从‘闻鼓不进’到‘私吞战利’,皆有明确惩处。
轻则鞭笞,重则斩首。同时,设立‘督察队’,专司军纪巡查,不受各营管辖,直接向秦先生负责。”
他说完,将麻纸双手呈给秦汉:“以上便是在下拙见。具体细则,还需秦先生与在座的诸位兄弟们共同商议完善。”
堂内此刻一片安静。
每个人看向钱钧的眼神无不透着敬佩。
因为他的这些政策方略简直太专业也详细了。
哪是寻常人可以想的出来!
刘二愣这时忍不住挠挠头:“钱先生,你这……想得也太周全了,我刘二愣真的佩服!”
杨兴也点头:“确实,钱先生当真人才。特别是刚刚提到的混编和功勋簿,既能融合各营,又能激励士气。”
曹坤虽然对文士一向不太感冒,但此刻也服气了:“钱先生,没想到你除了算账,带兵也有一套,我老曹现在服你了”
秦汉接过那摞麻纸,一页页仔细看完。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钱钧:“钱兄,这份方略,花了你不少心血吧?”
钱钧笑了笑:“能为先生分忧,是在下本分。”
“不是本分,是才能。”秦汉正色道,“从今日起,钱钧任‘靖北军’大军师,除了带兵打仗外,还总揽整编、粮饷、功赏事宜。
曹坤、陈韬、刘二愣,你们要全力配合。”
“是!”三人齐声应道。
钱钧愣住了:“先生,这……”
“钱兄,不要推辞了。”秦汉摆手,“能者多劳,你这份方略很好,但实行起来必有阻力。
因此需要有个镇得住场子、算得清账目的人来主持,而这个人,非你莫属。”
钱钧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定不负先生所托!”
……
整编的消息很快传了下去。
反响比预想的要大。
靖北军老兵倒没什么,他们早就习惯了令行禁止。
而且按照新编制,他们基本都能当上什长、伍长,待遇提升,自然乐意。
蓬陂邬堡方面的士兵因为有陈祥这位堡主的全力支持,故而也没有太大意见。
唯独最后加入进来的铁嵇岭的士兵,他们一开始自然颇有抵触——
好好的自家兄弟被打散,要去跟不认识的人混编,心里别扭。
总感觉自己这些人要被人家吞并了。
但钱钧的手段很快跟上。
他先是在各营宣讲新规,把粮饷标准、功勋制度说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功勋可换田宅”这一条,让很多出身贫寒的士兵眼睛都亮了。
接着,他组织了第一次“合练彩头赛”。
规则简单:混编后的各曲,进行攻城模拟对抗。
胜者,全曲加肉餐三日,每人赏钱两百。
败者,加练,并夜巡三日。
重赏之下,勇夫云集。
校场上顿时热火朝天。
为了赢,什长、队长,曲长、校尉,甚至曹坤、二楞、杨兴这些统领们,都拼命磨合手下的新兵,让老兵手把手教战术。
就连平时不太对付的人,为了共同的彩头,也开始互相配合。
三天后,对抗赛结束。
最终,曹坤的‘天狼骑兵’大队以微弱优势获胜。
当大锅的炖肉抬上来,胜者欢呼,败者眼红时,钱钧适时宣布:
下月还有,彩头加倍。
这下,所有人都铆足了劲。
整编的阻力,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悄然消融。
当然,也不是一帆风顺。
混编后的第七天,出了件事。
这天下午,校场正在操练。
新编的“左营第三曲”里,一个原铁嵇岭的士兵和原靖北军的老兵起了冲突。
起因很小——
训练时,铁嵇岭兵动作慢了半拍,老兵骂了句“废物”。
铁嵇岭兵不服,顶了回去。
两人从口角升级到推搡,最后动起了手。
周围人连忙拉开。
但事情已经闹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