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石头,还发工钱?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苏辰刚刚杀人如屠狗的凶残模样,在场的所有灾民,恐怕都要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傻子。
人群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全都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活了这么多年,他们见过克扣粮食的官,见过逼良为娼的兵,也见过杀人越货的匪。
他们甚至听说过,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会施舍一些馊掉的饭菜来积攒所谓的阴德。
可他们从未听说过,有谁会让一群快要饿死的灾民去干捡石头这种毫无意义的活,并且还为此支付工钱。
就连之前煽动他们冲击钦差队伍的那个麻子脸官员,也只是许诺抢到东西分给他们。
那是一种掠夺。
而苏辰现在做的,更像是一种……交易?
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鼓起勇气,颤巍巍地举起手。
“世子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忐忑,生怕这只是一个更加残忍的玩笑。
苏辰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用行动,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王福。”
“老奴在!”
“把咱们带来的铜钱,搬一箱出来。”
苏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福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想劝,可一看到苏辰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现在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
世子爷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很快,一口沉重的木箱被两个亲兵合力抬了出来。
“砰”的一声,箱盖被打开。
黄澄澄的铜钱,在阳光下散发着比金银更加实在的光芒。
人群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苏辰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本世子说话,一言九鼎。”
“只要干活,不仅管饱,还发钱。”
“现在,还有谁有问题吗?”
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盯着那口装满了铜钱的箱子。
那不是钱。
那是命!
是能买来粮食,能让家人活下去的命!
“干!我们干!”
“世子爷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他们甚至不用人催促,就自发地朝着不远处的荒山涌去。
李潇然站在原地,看着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粉碎。
她终于无法忍受,再次冲到了苏辰的面前。
“苏辰!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不解而变得尖利。
“你让他们去山上刨土?你是想用土把他们埋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毫无意义的消耗,只会加速你的灭亡!”
李潇然是真的要疯了。
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苏辰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她所有知识和逻辑的范畴。
然而,苏辰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公主殿下,看东西要用眼睛。”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灾民正在奋力挖掘的地面。
“那不是土。”
“是沙。”
沙?
李潇然愣住了,她顺着苏辰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荒山光秃秃的,表层确实是黄土,但往下挖不到半尺,露出的便是颗粒分明的黄色沙土。
“沙子又如何?”李潇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河道干涸,河里的沙子遍地都是,你让他们费力从山里挖沙,你……”
苏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河里的沙,暂时用不了。”
“为什么?”李潇然下意识地追问。
“不为什么。”苏辰根本懒得跟她解释其中的水利和工程学问。
他看着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数千名灾民,无论男女老幼,都在用最原始的工具,甚至是用手,疯狂地刨着沙土。
他们用破烂的衣衫,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将沙土一趟趟地运到苏辰指定的一块空地上。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因为在不远处,大锅里熬煮的浓稠米粥,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只要干活,晚上就能领到那能救命的铜钱。
李潇然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要这么多沙子,到底想做什么?”
苏辰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困惑的俏脸,忽然笑了。
“铺路。”
“修桥。”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四道天雷,狠狠劈在了李潇然和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王福心上。
铺路?修桥?
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西河?
在这连活下去都成问题的怀城?
你他娘的跟我们谈基础建设?
李潇然彻底失语了,她看着苏辰,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与此同时。
距离怀城五十里外,清风寨。
这座盘踞在黑风山上的山寨,是西河两岸最大的一股匪患,手下有近千号亡命之徒。
此刻,山寨的聚义厅内,酒肉飘香。
一个满脸横肉,袒胸露怀的光头大汉,正举着一个酒碗,对着下首一个穿着县令官袍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
“张县令,你这消息可准?”
光头大汉正是清风寨的大当家,人称“过山风”的赵天龙。
那被称为张县令的,正是怀城县令,张德昌。
只不过,他早已脱下了在怀城里那身不合身的破旧官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缎官服,满面红光。
“大当家放心!”张德昌谄媚地笑着,端起酒碗回敬。
“那苏辰小儿,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送死的毛头小子。他带着那么多金银粮草,大摇大摆地往怀城走,我再派人去那些灾民里头煽风点火,他现在,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哈哈哈哈!好!”赵天龙一饮而尽,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
“这张县令你办事,我放心!”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朝廷拨下来的那笔赈灾款,京城里的大人们吃掉了八成,这事咱们都知道。”
“剩下的那两成,可就全在那小子的车队里。现在他人死了,这笔账,咱们可得好好分一分了!”
张德昌脸上的笑容更甚。
“那是自然!大当家,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
他伸出五根手指。
“老规矩,五五分账!你我各取五成!”
“痛快!”赵天龙拍案叫绝。
张德昌眼珠一转,又补充道。
“不过,大当家,咱们还得从各自的份子里,拿出一成来。”
“哦?”赵天龙眉头一挑。
“拿去买些最便宜的粗粮谷糠,掺着沙子熬成粥,吊着城里那些贱民的命。”张德昌阴恻恻地笑道,“不然都死光了,以后谁给咱们当牛做马?朝廷问起来,咱们也好有个交代,就说钦差大人不幸,但咱们还是尽力赈灾了嘛!”
“哈哈哈,还是张县令你想得周到!”赵天龙放声大笑,“就这么办!”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就在他们举起酒碗,准备为这次完美的合作而庆祝时。
“报!”
一个山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当家!县令大人!不好了!”
赵天龙脸色一沉,不悦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那个苏辰……他……他没死!”
“什么?”
赵天龙和张德昌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山匪喘着粗气,用一种见了鬼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他不仅没死,还一个人杀了十几个人,把几千个灾民全都镇住了!”
“现在……现在他开仓放粮,还发工钱,让所有灾民……都在城外给他挖沙子呢!”
“哐当!”
张德昌手中的酒碗,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