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笔直的浅痕。
在清冷的月光下,清晰,深刻,仿佛一道分界线,划开了周显过去十六年的人生。
周显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苍老的身躯,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股干燥而灼热的温度。
他更能感觉到,那只布满老茧,比树皮还要粗糙的大手,正包裹着他的手,力量不大,却稳如磐石。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堂堂吏部侍郎之子,竟然在一个深夜,被一个老木匠,手把手地教着如何使用一把锯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而,那道笔直的浅痕,却像是有着某种魔力,让他无法挣脱。
“呼吸。”
李木匠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木头,在他耳边响起。
“你的气,乱了。”
周显一愣。
呼吸?锯木头跟呼吸有什么关系?
“拉锯时吸气,推锯时吐气。气沉丹田,力从腰发。”李木匠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纯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现在用的是胳膊上的死力,能锯开一块,锯不开一百块。废物。”
最后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周显的耳膜上。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挣脱。
可是,身体却鬼使神差地,按照李木匠的指示,深吸了一口气。
“拉。”
“唰——”
锯子向后,沿着那道浅痕,顺滑地拉回。
“推。”
“唰——”
一口浊气吐出,锯子向前,木屑飞扬。
一拉,一推。
一吸,一呼。
周显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以及身后那个老人沉稳如山的心跳。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锯木头,可以不用那么声嘶力竭。
原来,自己的身体里,还藏着他从未察觉的力量。
“眼!看线!别看锯!”
李木匠的爆喝,将他飘飞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周显一个激灵,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条墨线之上,再也不敢有半分偏移。
“腰!是让你用来发力的,不是让你扭的!跟个娘们似的!”
周显的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时间,就在这一声声的呵斥与纠正中,悄然流逝。
周显已经不记得自己被骂了多少次“废物”“猪脑子”。
他只知道,自己握着锯子的手,从僵硬到酸痛,再到麻木,最后,仿佛与那把锯子融为了一体。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又被夜风吹干,留下一层冰凉的盐霜。
掌心,早已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黏糊糊的,和木屑汗水混在一起,火辣辣的疼。
他却浑然不觉。
“咔。”
一声轻响。
那块折磨了他半宿的木板,终于在他的推动下,分成了两半。
切口平整,光滑,几乎与墨线完全重合。
周显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不成样子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在这疲惫的最深处,却有一簇微弱的火苗,顽强地燃烧起来。
那是一种,名为“成就感”的东西。
比他写出任何一篇锦绣文章,都要来得真实,来得滚烫。
李木匠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拿起那块木板,对着月光看了看。
周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勉强能用。”
李木匠将木板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看周显一眼,转身,披着月光,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只留下一句话,在清冷的空气中飘荡。
“还有九十九块。”
……
“咚!咚!咚!”
刺耳的铜锣声,再次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公子哥们哀嚎着,挣扎着从木板床上爬起来。
当他们骂骂咧咧地走出宿舍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集体失语。
工坊的空地上,周显,正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脚下,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废料。
而另一边,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小堆规格统一的木板。
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块,都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而周显本人,早已看不出人形。
他浑身被汗水和木屑覆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仿佛刚从土里刨出来。
但他却站得笔直。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只是弯下腰,拿起一块新的原木,熟练地弹线,然后,拉动了锯子。
“唰——唰——”
那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再也不是昨天那种笨拙的噪音。
一个公子哥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问:“他……他这是一晚上没睡?”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为了吃口肉,至于吗?”
嘲讽的话,刚说出口,就没了下文。
因为他们看到,周显的动作虽然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眼神。
专注,坚定,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孤狼。
再看看墙上那张刺眼的考评,摸摸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和那碗注定只有清水的早饭。
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个公子哥犹豫了一下,默默地走到工具架前,拿起了一把锯子。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昨天还满腹怨气的公子哥们,一个个都像中了邪一样,拿起工具,学着周显的样子,开始跟木头较劲。
虽然动作依旧笨拙,抱怨声此起彼伏,但终究,是开始了。
角落里,刘公公停下了扫地的动作,看着这幅热火朝天,却又透着诡异的场景,浑浊的老眼之中,精光一闪而逝。
成了。
苏侯爷这盘棋,第一步,成了!
用饥饿和羞辱,逼出了他们的求生欲。
再用周显这个“榜样”,点燃他们的好胜心。
这群桀骜不驯的凤凰,终于肯低下高贵的头,自己拔掉自己的羽毛了。
就在这时,李木匠打着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公子哥,径直走到工坊中央,将一张新的图纸,“啪”的一声,拍在了一张木桌上。
那是一张结构无比复杂的图纸。
上面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头零件,上面标注着“榫”“卯”等字样。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是这个。”
李木匠用他那沾满木屑的手指,敲了敲图纸。
“卯时学,辰时考。过者,午饭加肉。不过者,清汤继续。”
他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至于之前那些……”
他瞥了一眼周显脚下那堆木板。
“全是废料。”
“我们要造的,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巧的木制模型。
那是一个可以活动的,结构复杂的人体关节。
周显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模型,又低头看了看图纸上那些繁复的结构。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这才明白,之前所有的裁木,都只是最基础的练习。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扔掉手里的锯子,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名为“榫卯结构”的图纸。
他的手,因为一夜的劳作,还在微微颤抖。
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拿起一支木工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显。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木匠,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我,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