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像是两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学。
说得轻巧。
可当他们真正拿起那些奇形怪状的刨子、凿子时,才明白什么叫绝望。
那张图纸,在他们眼中,就如同天书。
上面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标注,都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知。
“这……这是什么?”一个公子哥拿着一块木头,对着图纸比划了半天,满脸茫然,“这个凸出来的叫‘榫头’,那这个凹进去的,为什么不叫‘卯眼’,叫‘卯口’?”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他们自己也看不懂。
另一个公子哥,学着李木匠的样子,拿起凿子,对着一块木头猛地一敲。
“铛!”
用力过猛,凿子直接从木头中间穿了过去,将底下垫着的木板也凿出一个大洞。
他手一抖,锋利的凿刃划过指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
他惨叫一声,扔掉工具,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疼得眼泪直流。
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咒骂和痛呼,乱成了一锅粥。
李木匠背着手,在人群中缓缓走过,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既不指点,也不纠正。
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群耍猴的。
每当有人的目光与他对上,带着一丝哀求时,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这两个字,比任何鞭子抽在身上,都来得更疼。
周显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的木桌前,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动手就是浪费材料,自取其辱。
他将图纸上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字,都硬生生地往脑子里刻。
榫头,三寸长,八分宽,入卯一寸半。
卯口,深一寸六分,口宽八分零一厘。
为什么卯口要比榫头宽出一厘?
为什么卯口要比入卯深度多出一分?
这些问题,书上没有。先生没教。
他的大脑,第一次被这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不远处,结束了晨练的寒门学子们,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课程。
今天,他们没有围着沙盘。
几十个学子,人手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正围着几个从户部请来的老书吏。
“……此乃鱼鳞图册,我大夏每一寸土地,皆记录在册。你们看,这块地,东至长河,西至官道,南临张家祖坟,北靠乱石荒山,共计三百一十二亩,其中上田一百亩,中田一百五十亩,下田六十二亩……”
“你们今日的任务,便是根据景元十七年的税法,算出这块地,今年应缴夏税、秋粮各几何。”
“算错一文钱,今日午饭,减半!”
老书吏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院。
周显握着木工笔的手,猛地一紧。
鱼鳞图册,国家税法。
这些,本该是他这个吏部侍郎之子,最应该精通的东西。
可是现在,一群泥腿子,在学着如何经世济民,丈量天下。
而他,却在这里,跟一块木头死磕。
强烈的反差,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拉回到眼前的图纸上。
不能分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想吃肉,想赢回尊严,想不被那些人甩在身后,就必须啃下眼前这块硬骨头。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回放着昨夜李木匠握着他的手,拉动锯子的每一个细节。
那份沉稳,那份专注,那份人与工具合为一体的感觉。
许久,他睁开眼。
眼神中的烦躁与屈辱,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他拿起一块废料,拿起凿子和锤子。
没有再犹豫。
“咚。”
第一下,很轻。
他在木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他拿起尺子,量了量。
位置,对了。
“咚。”
第二下,力道加重。
木屑溅起。
他又量了量。
深度,浅了。
“咚。咚。咚。”
他不再去管周围的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工具和眼前的木头。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额头的汗水,滴进眼睛里,酸涩无比,他也只是眨眨眼,继续手里的动作。
角落里,扫地的刘公公,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
他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状若疯魔的少年。
他看到,少年脚边的废料,越堆越高。
他看到,少年握着锤子的手,从颤抖,到稳定,再到精准。
他更看到,少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不是怨恨,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名为“专注”的火焰。
刘公公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竟然真的,只用了三天,一顿肉,就将一个京城顶级纨绔,逼到了这个地步。
这不是点石成金。
这是生生将一块顽石,敲碎,碾粉,再用血与汗,重新塑造成一块璞玉!
此等手段,闻所未闻!
“辰时到!停手!”
李木匠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公子哥们如蒙大赦,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工具,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考校开始。”
李木匠走到桌前,指着那张图纸。
“半个时辰内,做成一个卯口,尺寸误差不得超过一厘。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所有公子哥的脸,都白了。
半个时辰?
他们折腾了一早上,连卯口长什么样都没弄明白!
“这……这怎么可能!”
“我不考了!反正也是清汤!”
一个公子哥自暴自弃地喊道。
李木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考者,仗十。”
那公子哥瞬间闭上了嘴,脸色比哭还难看。
周显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从木料堆里,挑了一块最平整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拿起工具,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动作。
周围的公子哥们,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工具,胡乱地敲打起来。
一时间,工坊里鬼哭狼嚎。
有凿穿了木头的,有砸到了自己手的,还有因为太过紧张,连墨线都弹不直的。
半个时辰,如同一辈子那么漫长。
当李木匠喊停的时候,大部分人的面前,都只有一堆惨不忍睹的废柴。
李木匠面无表情地,一个个检查过去。
“废料。”
“废物。”
“手是长来出恭的吗?废料!”
“猪都比你聪明!废料!”
他每说一个“废料”,就有一个公子哥的脸色,惨白一分。
最后,他走到了周显的面前。
周显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脚下,只有一块木头。
那木头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
李木匠弯下腰,拿起那块木头,对着光,仔细地端详着。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铜尺,伸进凹槽里,比量着。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许久。
李木-匠放下了铜尺,将那块木头,扔回到周显的脚下。
“深两分,宽一厘。”
他抬起头,看着周显。
“废料。”
周显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失败了。
终究,还是失败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然而,李木匠却并没有走开。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周显,沉默了片刻,又吐出三个字。
“能当柴烧。”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
午时。
饭堂。
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一边,肉香四溢。
另一边,哀鸿遍野。
公子哥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连拿起窝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杂役端着一个托盘,径直走到了周显的面前。
周显麻木地抬起头。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那碗熟悉的,带着咸味的温水。
然而。
“啪。”
杂役将一个木碗,重重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碗里,不是清汤。
是一碗浓稠的,还冒着热气的菜汤。
菜汤里,几片碧绿的菜叶,清晰可见。
在菜叶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小块……肥肉。
那块肥肉,只有指甲盖大小,颤巍巍的,泛着诱人的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