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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窝头改革2.0
作者:江离不歌本章字数:2747更新时间:2026-01-28 23:41:58

两个字,像是两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学。

说得轻巧。

可当他们真正拿起那些奇形怪状的刨子、凿子时,才明白什么叫绝望。

那张图纸,在他们眼中,就如同天书。

上面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标注,都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知。

“这……这是什么?”一个公子哥拿着一块木头,对着图纸比划了半天,满脸茫然,“这个凸出来的叫‘榫头’,那这个凹进去的,为什么不叫‘卯眼’,叫‘卯口’?”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他们自己也看不懂。

另一个公子哥,学着李木匠的样子,拿起凿子,对着一块木头猛地一敲。

“铛!”

用力过猛,凿子直接从木头中间穿了过去,将底下垫着的木板也凿出一个大洞。

他手一抖,锋利的凿刃划过指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

他惨叫一声,扔掉工具,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疼得眼泪直流。

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咒骂和痛呼,乱成了一锅粥。

李木匠背着手,在人群中缓缓走过,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既不指点,也不纠正。

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群耍猴的。

每当有人的目光与他对上,带着一丝哀求时,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这两个字,比任何鞭子抽在身上,都来得更疼。

周显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的木桌前,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动手就是浪费材料,自取其辱。

他将图纸上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字,都硬生生地往脑子里刻。

榫头,三寸长,八分宽,入卯一寸半。

卯口,深一寸六分,口宽八分零一厘。

为什么卯口要比榫头宽出一厘?

为什么卯口要比入卯深度多出一分?

这些问题,书上没有。先生没教。

他的大脑,第一次被这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不远处,结束了晨练的寒门学子们,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课程。

今天,他们没有围着沙盘。

几十个学子,人手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正围着几个从户部请来的老书吏。

“……此乃鱼鳞图册,我大夏每一寸土地,皆记录在册。你们看,这块地,东至长河,西至官道,南临张家祖坟,北靠乱石荒山,共计三百一十二亩,其中上田一百亩,中田一百五十亩,下田六十二亩……”

“你们今日的任务,便是根据景元十七年的税法,算出这块地,今年应缴夏税、秋粮各几何。”

“算错一文钱,今日午饭,减半!”

老书吏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院。

周显握着木工笔的手,猛地一紧。

鱼鳞图册,国家税法。

这些,本该是他这个吏部侍郎之子,最应该精通的东西。

可是现在,一群泥腿子,在学着如何经世济民,丈量天下。

而他,却在这里,跟一块木头死磕。

强烈的反差,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拉回到眼前的图纸上。

不能分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想吃肉,想赢回尊严,想不被那些人甩在身后,就必须啃下眼前这块硬骨头。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回放着昨夜李木匠握着他的手,拉动锯子的每一个细节。

那份沉稳,那份专注,那份人与工具合为一体的感觉。

许久,他睁开眼。

眼神中的烦躁与屈辱,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他拿起一块废料,拿起凿子和锤子。

没有再犹豫。

“咚。”

第一下,很轻。

他在木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他拿起尺子,量了量。

位置,对了。

“咚。”

第二下,力道加重。

木屑溅起。

他又量了量。

深度,浅了。

“咚。咚。咚。”

他不再去管周围的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工具和眼前的木头。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额头的汗水,滴进眼睛里,酸涩无比,他也只是眨眨眼,继续手里的动作。

角落里,扫地的刘公公,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

他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状若疯魔的少年。

他看到,少年脚边的废料,越堆越高。

他看到,少年握着锤子的手,从颤抖,到稳定,再到精准。

他更看到,少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不是怨恨,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名为“专注”的火焰。

刘公公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竟然真的,只用了三天,一顿肉,就将一个京城顶级纨绔,逼到了这个地步。

这不是点石成金。

这是生生将一块顽石,敲碎,碾粉,再用血与汗,重新塑造成一块璞玉!

此等手段,闻所未闻!

“辰时到!停手!”

李木匠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公子哥们如蒙大赦,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工具,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考校开始。”

李木匠走到桌前,指着那张图纸。

“半个时辰内,做成一个卯口,尺寸误差不得超过一厘。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所有公子哥的脸,都白了。

半个时辰?

他们折腾了一早上,连卯口长什么样都没弄明白!

“这……这怎么可能!”

“我不考了!反正也是清汤!”

一个公子哥自暴自弃地喊道。

李木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考者,仗十。”

那公子哥瞬间闭上了嘴,脸色比哭还难看。

周显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从木料堆里,挑了一块最平整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拿起工具,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动作。

周围的公子哥们,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工具,胡乱地敲打起来。

一时间,工坊里鬼哭狼嚎。

有凿穿了木头的,有砸到了自己手的,还有因为太过紧张,连墨线都弹不直的。

半个时辰,如同一辈子那么漫长。

当李木匠喊停的时候,大部分人的面前,都只有一堆惨不忍睹的废柴。

李木匠面无表情地,一个个检查过去。

“废料。”

“废物。”

“手是长来出恭的吗?废料!”

“猪都比你聪明!废料!”

他每说一个“废料”,就有一个公子哥的脸色,惨白一分。

最后,他走到了周显的面前。

周显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脚下,只有一块木头。

那木头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

李木匠弯下腰,拿起那块木头,对着光,仔细地端详着。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铜尺,伸进凹槽里,比量着。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许久。

李木-匠放下了铜尺,将那块木头,扔回到周显的脚下。

“深两分,宽一厘。”

他抬起头,看着周显。

“废料。”

周显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失败了。

终究,还是失败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然而,李木匠却并没有走开。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周显,沉默了片刻,又吐出三个字。

“能当柴烧。”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

午时。

饭堂。

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一边,肉香四溢。

另一边,哀鸿遍野。

公子哥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连拿起窝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杂役端着一个托盘,径直走到了周显的面前。

周显麻木地抬起头。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那碗熟悉的,带着咸味的温水。

然而。

“啪。”

杂役将一个木碗,重重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碗里,不是清汤。

是一碗浓稠的,还冒着热气的菜汤。

菜汤里,几片碧绿的菜叶,清晰可见。

在菜叶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小块……肥肉。

那块肥肉,只有指甲盖大小,颤巍巍的,泛着诱人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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