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他眼中的血丝,一根根爆出,仿佛要择人而噬。
他要烧了这里!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这是他偷偷藏下来的,本是为了晚上起夜方便。
此刻,却成了他复仇的利器。
吹开火折子,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夜风中摇曳,映着张狂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他蹲下身,将那点火光,缓缓伸向那堆干燥易燃的刨花。
他甚至能闻到木屑被高温炙烤后,散发出的那一丝丝焦香。
就在火星即将触碰到刨花的那一刹那。
“咳。”
一声轻微的,仿佛只是喉咙不舒服的咳嗽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张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那个伸出火折子的动作,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中。
谁!
这里怎么会有人!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呼吸。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那如同擂鼓的心跳。
“后生,夜深露重,玩火,可不是什么好营生。”
那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张狂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听出来了。
是那个扫地的老杂役!
那个毫不起眼,整日拿着一把破扫帚,在书院各个角落里游荡的老东西!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天干物燥,一点火星,就能燎上一片天。”老者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这要是烧了侯爷的工坊,断了陛下的期许,你说……这罪过,是诛九族呢,还是该凌迟?”
诛九族!
凌迟!
这四个字,如同四柄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张狂的心脏!
他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那点微弱的火星,瞬间熄灭。
张狂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不是傻子。
一个普通的杂役,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语气中蕴含的,是一种他只在自己那位身为朝廷大员的祖父身上,才感受过的,俯瞰生死的威严!
“饶……饶命……”张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上下打颤,“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脚步声响起。
那个扫地的老者,提着他那把标志性的破扫帚,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刘公公。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张狂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回屋,睡觉。”
刘公公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提着扫帚,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那佝偻的背影,在张狂眼中,却比索命的阎罗,还要可怕一万倍!
张狂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宿舍,一头扎进被子里,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
第二日,辰时。
当考校的钟声响起时,所有公子哥都聚集在了工坊。
所有人都发现,张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眼神涣散,站都站不稳。
“张兄,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一个公子哥关切地问。
张狂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含糊地应了一声,再也不敢说话。
他的目光,惊恐地在人群中扫视,想要找到那个老杂役的身影。
然而,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李木匠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刻板脸。
他将那张复杂的图纸,钉在了一块木板上。
“一个时辰。”
“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周显快步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回顾着昨夜李木匠的指点。
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拿起墨斗,凿子,锤子。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与面前的这块木头。
而另一边,张狂的状态,却截然相反。
他拿起凿子,手却抖得连线都对不准。
“当!”
一锤下去,凿子直接偏离了墨线,在木料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豁口。
废了。
他额头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老杂役的话。
诛九族……凌迟……
那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周围,敲打声,锯木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周显那边,传来的声音,稳定而富有节奏,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抬头看去。
只见周显已经完成了卯眼的开凿,正在用锯子,制作一个精巧的榫头。
那动作,那神态,哪里还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分明就是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师傅!
张狂的心,彻底乱了。
嫉妒,恐惧,悔恨……无数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哐当!”
他手一滑,锤子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脚上。
“啊!”
张狂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脚,直接摔倒在地。
这声惨叫,打破了工坊的专注。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李木匠皱着眉,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然而,就在此时。
工坊外,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属于工匠,也不属于学子。
那是军靴踏地的声音!
所有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马和那张冰冷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挎长刀的刑部差役!
那两人,神情冷肃,眼神锐利如刀,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煞气。
整个工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公子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刑部的人!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马和无视了所有人的惊愕,冰冷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抱着脚,瘫坐在地,满脸痛苦和惊恐的张狂身上。
马和抬起手,指向他。
“张狂。”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奉侯爷令,即刻押送刑部大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