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脸上的痛苦和惊恐,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惨白。
刑部……大牢?
那不是关押朝廷重犯,凶徒恶霸的地方吗?
自己……自己不过是……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老杂役的话。
诛九族……凌迟……
原来,那不是恐吓!
“不……不……”
张狂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想要远离那两个如同死神般的差役。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侯爷!侯爷饶命啊!”
然而,那两名刑部差役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们上前一步,一人一边,像拎小鸡一样,架住了张狂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骨头被捏得咯咯作响。
“啊!”
剧痛让张狂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祖父是光禄大夫!你们敢!”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其中一名差役,似乎是嫌他吵闹,眉头一皱,抬手就是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上。
“唔!”
张狂的叫声戛然而止,双眼一翻,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一滩烂泥,被两人拖着,朝工坊外走去。
从始至终,马和都只是冷冷地看着。
直到张狂的身影被拖出门口,他才转身,那张冰冷的脸,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工一坊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剩下张狂那被拖在地上,渐渐远去的,绝望的呜咽声。
所有公子哥,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地上那道被张狂的身体拖出来的狼狈痕迹,每个人的脸上,都血色尽失。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张冰冷的巨网,将他们每一个人都牢牢罩住。
之前,他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赶出书院,成为京城的笑柄。
可现在,他们知道了。
最坏的结果,是刑部大牢。
是人间蒸发!
苏辰,他不是在跟他们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是真的会杀人!
一个公子哥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身体抖得像筛糠。
“哇”的一声,他竟是直接哭了出来。
这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压抑的恐惧,瞬间爆发。
“呜呜呜……”
“不去……我不去刑部……”
哭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他们彻底怕了。
那高高在上的家世,那引以为傲的身份,在“刑部大牢”这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周显站在工作台前,没有动,但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榫卯结构,又看了看张狂那张空无一人的工作台。
那里,只剩下一把掉落的锤子,和一块被凿坏了的废料。
为什么?
张狂究竟做了什么?
是昨天考校失败?还是顶撞了先生?
不,不对。
这些,最多只是加罚,或是像之前那样,克扣伙食。
绝不至于惊动刑部!
周显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几日张狂的种种表现。
嫉妒,怨恨,以及昨日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去工坊加练的时候,似乎隐约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纵火!
张狂,他想烧了这里!
这个念头一出,周显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苏辰划下了一条线。
一条生与死的线。
在这条线内,你可以笨,可以学得慢,可以被罚,被羞辱。
但只要你还在学,还在做,你就是书院的学徒。
可一旦你越过了那条线……
等待你的,就是刑部的刀,就是冰冷的大牢!
周显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那块半成品上。
他想起了前夜,李木匠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运锯。
想起了昨夜,自己一个人在月光下,反复练习,汗水浸透衣衫的感觉。
原来,在自己选择拿起锯子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和张狂,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不远处,角落里。
刘公公依旧拿着他那把破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木屑。
他浑浊的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没有丝毫波澜。
杀鸡儆猴。
侯爷这一手,玩得又狠又绝。
他早就料到,这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里,必然会有人在巨大的压力下,走向极端。
而侯爷,就在等这个极端的人出现。
张狂,就是那只用来儆猴的鸡。
用刑部,而不是书院的私刑,意义更是深远。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寒门书院的规矩,不仅仅是侯爷的规矩。
更是大夏的王法!
谁敢在这里捣乱,就不是跟镇北侯作对。
是跟整个朝廷,跟陛下作对!
经此一事,这群剩下的猴子,骨头里最后那点不驯的野性,也就被彻底磨平了。
剩下的,只有对规则的绝对敬畏,和对生存的无限渴望。
好手段。
实在是好手段。
刘公公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都哭够了没有!”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响彻工坊。
是李木匠。
他那张刻板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与厌恶。
“哭有用吗?哭能让你们做出一个合格的卯眼吗?”
他指着那群瘫软在地的公子哥,怒骂道:“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一刻了!”
“完不成任务的,今天的晚饭,连清汤都没有!”
连清汤都没有!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李木匠。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老木匠说得出,就做得到。
在对刑部大牢的恐惧,和对饥饿的恐惧,双重夹击之下,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一切。
一个公子哥,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冲回自己的工作台。
他拿起锤子和凿子,手依旧抖得厉害,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绝望的疯狂。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工坊里,再次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只是,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只剩下仓皇与急切。
周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脑子里所有的杂念,全部驱逐出去。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
只有完成任务,拿到甲等,吃上白米饭,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手,也再次变得稳定。
李木匠冷着脸,在工坊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当他走到张狂那张空着的工作台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块被凿坏的废料。
他看了一眼上面那道丑陋的豁口,又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周显的身上。
“木头,有木头的纹理。”
老木匠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有人的规矩。”
他将那块废料,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柴火堆里。
“逆着纹理,坏了规矩,就只能当一根废柴。”
“烧了,也就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