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初的江南,寒意未消。郭家村的人,有出去逃荒的,有躲到山里的。也有参加抗日自卫队的。
根生带着次生、长生、后生和秀莲躲进了离郭家村二十几里外的普安山。
普安山属武陵山余脉,武陵山脉是中国南方的一条重要山脉,横亘于包括江南等四省市交界地带,西起贵州高原,东至洞庭湖平原,北连巫山,南抵雪峰山,宛如一道雄浑的天然屏障。它是由无数支脉交错组成的庞大山系,主脉海拔多在1000—1500米之间,最高峰梵净山海拔 2572米。武陵山脉山体褶皱纵横,沟壑深切,喀斯特地貌发育充分,溶洞、峰林、峡谷随处可见。乌江、澧水、沅江等多条河流穿切山体,冲刷出张家界天门山、猛洞河等雄奇险峻的自然景观。
武陵山脉的植被覆盖率极高,是中国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的核心分布区之一,也是多民族聚居地,土家族、苗族、侗族等少数民族世代在此繁衍生息。
普安山静卧于丽县西北部,依偎在武陵山脉的余脉褶皱里,算不上雄奇险峻,却带着江南北部山地独有的温润灵秀。山体不算高,却连绵起伏,漫山遍野的林木,一年四季青翠欲滴;多座天然形成的蓄水湖,就象山的眼睛,藏在它的怀抱之中。春天藤蔓野花缠绕,可一饱眼福;夏日浓荫蔽日,听蝉鸣溪流,可一饱耳福;深秋则层林尽染,换上火红与金黄的盛装,乌桕叶红得似火,银杏叶犹如金箔,栾树由绿变黄再变红,远看就像一幅七彩油画;冬日若遇雪,整座山便又成了一幅素雅的水墨画。
这里山路陡峭,人迹罕至,没有喧嚣的人潮,只有山林的静谧与四时轮回的好景,还有几座不知哪朝哪代废弃的寺庙和荒居,是一个藏身的好去处。根生带着弟弟妹妹就躲进了其中藏得最深的一座破寺庙里。
这座寺庙早没了半点香火气,神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朽坏的木架,屋顶破着好几个洞,雪粒子裹着风往里灌,落在地面上,转眼就积起薄薄一层。墙角堆着一堆破烂。
根生带着弟弟们和秀莲,简单地拾掇,将那堆破烂摊开,里面竟然是一床破被和几件破袈裟。他们像捡到宝一样,根生将被子铺到雨雪落不到的右墙边,那被子已经断得没几根经纬线,和一堆烂棉絮差不多;又在外面的屋檐下抱了几抱枯草,铺在雪落不到的左墙边,再将那几件袈裟铺在草上面,对弟弟们说:“我们四个睡左边,秀莲睡右边。”根生知道男女有别,可条件就这样,有这么个安身之地就谢天谢地了。
山里的每一天,根生自己或带着次生,到处去找吃的。初春的山里没什么野菜,有时能挖到藏在土里的红薯根,有什么捡什么;有时在雪地里寻兔子脚印,设个简易的陷阱。有一次他在山涧边看到一只冻僵的野鸡,羽毛上还沾着冰碴子,他高兴地赶紧揣进怀里往回跑,路上脚滑摔进齐腰深的雪窝,雪灌进衣领里,冻得他牙齿打颤。
那天晚上,寺庙里生起一小堆火,火苗颤巍巍舔着架在石块上的野鸡,油珠顺着焦黄的皮往下滴。根生先把最肥的鸡大腿撕下来,给秀莲和后生一人一只,秀莲攥着鸡腿,吃得很香。
根生自己和次生、长生吃剩下的野鸡肉,转头又给秀莲和后生一人几大块野鸡肉。秀莲低头嚼得很慢,眼眶慢慢红了,自和哥哥们走散后,根生就跟她亲哥一样让她心里感觉到安稳。
最惊险的是正月十五那天,根生想拿自己和弟弟们在山里收集的木柴去山下换点玉米面,刚走到山口,就听见木棍敲打雪地的声音,是刘家的家丁李大发,原来是刘光宗听说了根生逃往山里,叫李大发带着两个跟班来山上找,要抓他回去算和佃农们截粮的帐。李大发手里拎着根裹了铁头的木棍,嘴里骂骂咧咧:“根生那小杂种,截了老爷的粮还敢躲!抓到他,老爷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根生心里一惊,赶紧往旁边的林子里钻,不想踩进一个深坑里,掉进了厚厚的雪层下,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没等他松口气,就听见一个跟班喊:“发哥,你看那边山里有烟!”
根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秀莲和弟弟们还在那边的庙里!他猛地从雪堆里爬出来,故意往相反方向跑,边跑边喊:“我在这儿!”李大发看见他,骂了句“小兔崽子”,带着人就追。根生跑得飞快,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直到把李大发引到山涧另一边,才绕着小路往回跑。
根生回庙时,浑身已湿透,一进门就栽在稻草堆上。秀莲慌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急得直掉眼泪。
次生去庙附近找了些已干枯的紫苏,叫秀莲熬水给根生喝。秀莲并不精通家务,做事也不会主动。她看上去有些木讷,甚至有些笨手笨脚,她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做什么事情都有些怯怯的,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混沌。但安排她做的事,她会去做,只是做得慢点,也不一定做得让人满意。
在弟弟们和秀莲的照顾下,根生身体日渐康复。
1938年 6月,日军调集重兵进攻武汉,企图一举摧毁中国的抗战中枢。中国军队依托长江顽强狙击,历经四个月惨烈拉锯战,大小战斗数百次。虽伤亡日军超四万人,但最终防线还是被突破,武汉宣告沦陷。这场会战打开了华中门户,其锋芒直指江南。
常宁因其拱卫西南大后方的战略位置,成为国民政府布防的重点。第QS军等精锐部队陆续进驻,城外很快筑起了战壕。彼时大批武汉难民涌入常宁,不少人逃到雁鹅湖周边,看着难民们面黄肌瘦的模样,旺谷和祖兰每天熬一大锅野菜粥,接济涌来的难民。
1938年11月的一个清晨,刺耳的空袭警报突然划破雁鹅湖的宁静,几架日军轰炸机低空掠过常宁城区,往乡间投下炸弹。旺谷正在湖边割稻,金黄的稻穗刚割了不到半亩,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鸣。他抬头望见浓烟从湖边升起,扔下镰刀就往家里跑,祖兰正吃力地拉着9岁的大儿子方山,和7岁的二儿子方海,不知往哪里躲。等轰炸结束,家里屋顶被弹片掀去一角,雁鹅湖的水面漂着炸碎的鱼,湖边好几丛芦苇在燃烧。
从那以后,日军的侵扰便成了家常便饭。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村落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国人死伤难计其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消逝在炮火与屠刀下,血泪斑斑的苦难,道不尽那段锥心刺骨的岁月。
日军的暴行没能压垮乡亲们。镇里来人召集大家商量:“与其等着被欺负,不如咱们自己抱团反抗!”很快,一支以雁鹅湖为中心的抗日自卫队就组建起来了,三十多个青壮年报名参加,旺谷第一个报了名。
雁鹅湖的妇女孩童由自卫队安排到相对安全的普安山,祖兰和孩子们也躲在一个山洞里,她的第三个儿子漆方庭就是1939年在山洞里出生的。生下来时祖兰摸着他细长的腿,叹着气:“这娃要是生在太平年,准能长成一个大高个。”
1939年到1940年,常宁城区数十次遭空袭,日军的小分队频频下乡“扫荡”,抢粮食、烧房屋,无恶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