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那边是一派祥和。
他随手抄起一块瓜,递给身边满头大汗的汉子。
又冲着还没停下手里活计的众人挥了挥手。
“都停手!先把家什放下。”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这日头太毒,不是干活的时候。大家都过来,吃口瓜润润嗓子,歇个把钟头再下地。”
话音刚落,周安这边的一众汉子全都愣住了。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手里的铁锹和锄头僵在半空,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接那块递过来的瓜。
在这个地界,给主家干活,哪有刚干了一会儿就歇着的道理?
更别提这日头正盛,正是压榨劳力的时候。
杜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神色有些焦急,几步跨到周安跟前,语气诚恳得甚至有些发急。
“周老板,这使不得!咱这帮兄弟刚上手,地还没翻出一亩,哪能就歇着?”
“这太阳虽然大,但咱们皮糙肉厚,扛得住!别耽误了您的工期。”
周围的汉子们也跟着附和,一个个憨厚地点头,生怕周安觉得他们偷懒。
周安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心头微微一热。
这就是差距。
相比赖娃那边那些滑头,这才是真正能干事的人。
他笑着摇了摇头,硬是把手里那块淌着汁水的红瓤西瓜塞进了杜国栋手里。
“国栋叔,还有各位兄弟,听我的。”
周安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又掷地有声。
“在我周安这儿干活,这就是规矩。我要的是把地种好,种出精细活,不是要把大家伙儿往死里用。”
“人不是牲口,顶着这毒日头蛮干,把身体熬坏了,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活儿也干不长久。”
“吃!吃完都在树荫底下眯会儿,凉快了再动弹!”
一番话,说得并不煽情,全是直来直去的大白话。
可听在这些汉子耳朵里,却像是那甘甜的瓜汁,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杜国栋捧着西瓜的手微微发颤,看着周安那张年轻却诚挚的脸,眼眶竟有些发红。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拿工人当人看的老板,凤毛麟角。
“哎!周老板,您……您放心!”
杜国栋狠狠咬了一大口西瓜,甜美的汁水在口腔爆开,冲淡了所有的疲惫。
他含混不清却斩钉截铁地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周老板体恤咱们,咱们也不能当孬种!”
“歇好了,每个人都把吃奶的劲儿给我使出来,谁要是把活干糙了,我杜国栋第一个不答应!”
“放心吧老板!”
“绝不给周老板丢人!”
欢呼声瞬间炸响。
一群汉子再也不拘束,围着那几筐西瓜,大口啃咬,欢声笑语伴着瓜果的清香,随着热风飘出去老远。
这边的欢腾,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在赖娃那边村民的心上。
同样的日头,同样的土地。
那边是天堂,这边是炼狱。
“妈的,真是没法比……”
有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也不管赖娃那杀人般的眼神。
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田埂上,语气里全是酸味。
“以前给周安干活的时候,有绿豆汤,有水果,从来没亏过咱们一张嘴。、
“现在倒好,拿着所谓的双倍工钱,遭的是四倍的罪。”
“就是,看看人家那西瓜,又大又红,看着都解渴。”
“咱这儿呢?连口凉水都是热的。”
“哎,早知道就不贪这俩钱了……”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是一群苍蝇,围着赖娃嗡嗡乱叫。
赖娃站在土堆上,脸黑得像锅底。
又是周安!
又是这种收买人心的把戏!
听着那些话里话外对周安的推崇,还有对自己这个大老板的嫌弃。
赖娃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不就是几个破西瓜吗?
装什么大尾巴狼!
“闭嘴!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赖娃猛地转身,冲着那群抱怨的村民咆哮,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一个个的饿死鬼投胎啊?没见过西瓜是不是?老子有的是钱!他周安买得起,老子买不起?”
他恶狠狠地瞪着周安那个方向,仿佛要把那欢声笑语给瞪回去。
“等着!老子这就去买!买比他大、比他甜的!撑死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撂下这句狠话,赖娃一脚踹飞脚边的土块,骑上那辆破旧的摩托车,把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带着一股黑烟,像是逃命一样冲向镇上的水果批发市场。
四十分钟后。
镇西头的水果批发摊位前。
赖娃指着面前那堆刚卸车的西瓜,眼珠子瞪得溜圆。
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多少?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
他是带了钱,也是想装阔气。
可当真金白银要往外掏的时候,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吝啬和算计,瞬间占了上风。
几十号人,一人一个瓜再加上运费,这数字像刀子一样割他的肉。
水果商贩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计算器,一脸的不耐烦。
“我说老板,你会不会算账?”
“这是正宗的麒麟瓜,还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头茬。”
“送到你那荒郊野岭的村里,油钱不要钱?人工不要钱?”
“一千块我都给你抹了零头了,嫌贵你去喝凉水啊,那不要钱。”
赖娃被怼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想骂人,可一想到回去空着手会被那帮村民怎么编排,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买是肯定要买的。
但这钱……花得太冤枉。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视线忽然落在了摊位角落里的一堆杂乱堆放的西瓜上。
那堆瓜个头也不小,但卖相惨不忍睹。
有的皮上带着伤,有的形状歪瓜裂枣,甚至还有几个看着像是放了好几天,瓜蒂都干枯发黑了。
“哎,那个怎么卖?”
赖娃指了指角落。
商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是看待宰肥羊还是看傻子的笑,赖娃没分清。
“老板眼光独特啊。”
商贩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语气变得懒洋洋的。
“那堆是昨儿个剩下的,还有运输路上磕碰的。”
“你要是全包圆了,给个三四百块钱拉走。”
“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瓜口感肯定不如那边的新鲜,有的可能还有点发软。”
三四百。
便宜了一多半!
赖娃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反正那帮泥腿子现在渴得嗓子冒烟,给猪吃泔水猪都觉得香,谁还能吃出好坏来?
只要是西瓜,只要能堵住他们的嘴,只要能把周安那个比装回去,管它是不是烂的!
“行!就这些!”
赖娃一拍大腿,生怕商贩反悔似的。
火急火燎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红票子,往桌上一拍。
“赶紧装车!给我拉到地里去!动作快点,老子赶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