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赏银子也没你的份儿,姑娘快用吧,我去忙了。”
态度再次恢复成了原样,话也奇怪。
照理她也是王府的奴婢,该有月例,若逢年过节府内打赏下人,她也是可以接的。
舀着粗瓷碗里的红糖水,孟九婴不住的沉思。
学三个月规矩她是可以理解的,王府规矩森严,调教丫鬟与教导宫女应是差不离。
可既已过了三月,她又已上岗……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岗位,但也应有个说法才是。
如今这样,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屋外响起了莎莎声,是有人在扫落叶。
孟九婴终于舀起鸡蛋,麻木的填入口中。
这三月来,早膳从未变过,王府也是真大方,连她这种还未上岗的丫鬟都有红糖鸡蛋吃。
若是能正经当个丫鬟,其实也还不错。
可惜,她的岗位不正经。
如今她脚下走着路,眼前却似蒙了雾,不知何时就会扎进荆棘丛。
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孟九婴已经噘完了两颗鸡蛋,又喝了口红糖水。
往日里都能喝完的甜,如今被那坐胎药一刺激,变得有些涩口。
孟九婴也没为难自己。
端起托盘往出走,路过正在扫地的小丫鬟时脚步微顿。
“小丫头,你早上吃什么了?”
这是个粗使丫鬟,年龄不大,因着受采环管教,一直不与孟九婴说话,连看一眼都不敢。
如今采环不知哪儿发财去了,这小丫头倒是颤颤抬了头,有些羡慕地看了眼瓷碗中剩下的半碗红糖水,嗫嚅了一声。
“奴婢吃的豆粥。”
孟九婴眉心动了动,下意识看了眼没喝完的红糖水。
豆粥,大豆小豆和着糙米,口感粗涩。
她眨了眨眼睛,将手中托盘往前递了递。
“你可嫌弃?”
小丫鬟眼睛亮了亮,抿唇咽了下口水,却脚步后退,又不住摇头。
不行不行,被采环姐姐知道了,她会受罚的。
孟九婴扯了扯嘴角,将这托盘放在她身后的小桌上,兀自伸了个懒腰。
“啊,我有点累了,采环也不在,劳烦你去给张妈妈送一趟了。”
话落,她看也不看,径直朝屋内走去。
仿佛毫不关心。
但孟九婴自己知道,她多希望这丫头能喝了这半碗汤水。
虽知道不至于因为这点恩惠为她卖命,但也算个好的开始。
女人要想活得自在,手里要有钱,更要有心腹。
关上房门时,孟九婴透过缝隙看见了那丫头微微移动的手脚,接着便是被拾起的瓷碗。
低头间,她轻揉了下眼睛。
昨夜几乎没怎么睡,哪怕她起来迟了,也不过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如今回到自己的屋子,小却安心。
木床被她压得吱呀一声,孟九婴将自己埋在被里,再次沉沉睡去。
梦里,她被缠住的手脚,高高吊起,好似年节下被抬回买家的牲畜。
猛地惊醒,孟九婴擦了把虚汗,缓过一阵猛烈的心悸,这才往外看去。
太阳仍旧高挂在苍穹,透过缝隙照进苍凉狭窄的屋,孟九婴深吸一口气,下地推窗,用身子迎接满室日光。
无妨,人总能重见日光。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梳洗,随后拿出碎瓷片,又割了把马齿苋。
小厨房是她能擅自走动的最远距离,孟九婴来过几次,今日却格外不同。
院内站满了人,却个个噤若寒蝉。
她尚未进门的脚步生生卡在了门外。
“你们都看好了,这就是没有规矩的下场,敢不分场合的勾引王爷?给我打。”
这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声音响起时,孟九婴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人群中间有一人格外不同。
她穿着比所有丫鬟料子都好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而她身前,有人被压在条凳上,两个小厮各拿着板子。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沉重的板子一下接一下的砸落。
而那被压在条凳上的人,顿时惨叫出声。
“啊!奴婢知错了!唔……侧夫人饶命!饶命!……”
惨烈的喊叫声夹杂着板子砸中皮肉的闷响,好像要刺入灵魂,孟九婴与众人一样,每落下一板,身子就跟着一抖。
这刑场一般的存在好似将众人封印在了此地,无人敢动。
求饶声越来越小,像绝境中的小兽终于失去最后一点嘶吼的力气,连呜咽都含在喉咙里。
偏偏这种调子,能揪起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微雨姑娘,她没气息了。”
被告知的微雨冷哼一声,视线再次扫过众人,尤其那些年轻美艳的。
“都规矩些,侧夫人脾气好,王爷眼里可容不得沙子,犯了规矩,活契也能成死契。”
像是威胁够了,她抬手一挥,“扔去乱葬岗。”
孟九婴长睫狂颤,眼看着院中人往两侧移动,让出了一条道来,她猛地惊醒,却已来不及避开,只好学着他人的样子,深深低头。
恍然惊觉,马齿苋还在手中,已被攥出了汁水,她飞快扔出半米远,缓着呼吸不想叫人听出异样。
她不知后娘卖她时到底签了活契还是死契,因她无权查看,更无权质疑。
而王府乃皇亲国戚,属于天潢贵胄,要人命跟玩儿一样。
她不想死,又被迫听从,到了这,小心翼翼。
如今,终是亲眼见识到了何为视人命如草芥,孟九婴狂咽了下口水,想要安抚住因惊惧而狂乱的心跳,但无甚作用。
突然,视线中出现一双高底缠枝莲纹锦缎鞋,裙摆轻晃后完全遮住了鞋面。
微雨正停在她身前。
孟九婴再次放轻了呼吸,双手交叉叠在身前,规矩得找不到一丝错处。
但她能仍能察觉头顶上传来的视线,与眼前的裙摆一样,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好像自己发顶,要被她看穿。
微雨本是没把门口的人当回事儿,奈何孟九婴的身段过于优越,采环那丫头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个圈,微雨立刻意识到了——这便是那位给王爷准备的身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