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A2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主位空着,秦海坐在左侧首位,右侧是Alex和江以宁,对面是几位模拟投决委员的投资经理和资深分析师,气氛肃穆。
江以宁今天穿了最沉稳的黑色套装,头发全部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坐姿端正,面前摊开报告和笔记,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的资料上,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一丝紧张。
预演会原定三点开始。两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蒋川走了进来。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在秦海旁边预留的空位坐下,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在江以宁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旁听。
但他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三点整,预演会准时开始。
秦海作为主持人,简要说明了规则,然后示意Alex开始汇报。
Alex起身,走到投影前,开始阐述“元气森林”项目的核心投资逻辑。他语速平稳,逻辑严密,将市场规模、竞争格局、团队优势、财务预测和潜在风险层层剥开。
江以宁负责在旁补充具体数据和图表展示,并在Alex需要时,对某些细节进行解释。她的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很快进入状态,操作流畅,回答简洁清晰。
前期的进展还算顺利。
当Alex讲到对“元气森林”管理团队执行能力的评估时,一位模拟委员、以挑剔著称的资深消费分析师王经理,忽然发难。
“Alex,你们在报告中提到,创始团队有‘互联网快速迭代基因’,这是优势。但根据我们私下了解,这种基因在面临线下渠道的复杂管理和供应链的沉重负荷时,反而可能导致决策急躁、忽视细节,甚至引发内部冲突。你们对此的应对风险措施,描述得过于笼统。”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报告中的一个薄弱环节。
Alex略一沉吟,正准备回答,秦海却突然开口,目光转向江以宁:“江以宁,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矛头突然转向!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江以宁身上。
她感到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蒋川的目光也平静地投了过来,带着评估。
她迅速整理思绪。这个问题她预演过,但没有在如此直接的挑战下回答过。
“王经理的问题非常关键。”她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我们确实关注到了这种潜在的文化冲突风险。因此,在尽职调查中,我们特别观察了他们在过去半年中,面对几次供应链波动和线下渠道扩张挑战时的应对方式。”
她调出报告附件中的一张图表:“这是他们内部会议纪要(脱敏后)中显示的问题解决响应时间曲线,以及与外部顾问沟通频次的变化。可以看到,在遇到真正复杂的线下运营问题时,他们的决策速度反而会放慢,并且更频繁地引入外部专业意见。这表明他们并非盲目追求‘快’,而是在学习适应不同领域的节奏。”
她又切换了一张PPT:“另外,我们访谈了三位从传统快消巨头加入‘元气森林’的中层管理者。他们普遍反馈,虽然最初不适应互联网式的扁平沟通,但团队核心成员对线下经验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和学习意愿,并在组织架构上做了针对性调整,比如设立了专门的供应链和渠道协调岗。”
她的回答没有直接否定王经理的质疑,而是用具体的观察和访谈证据,展示了团队的另一面,既承认了潜在风险,也指出了风险缓释的迹象。
王经理听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没有立刻反驳,似乎在思考。
秦海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但挑战并未结束。另一位模拟委员针对财务模型中的几个关键假设发起连珠炮似的提问,要求江以宁现场解释假设的合理性、敏感性以及最坏情景下的测算。
问题越来越刁钻,甚至涉及到一些她之前没有深究的技术细节。江以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大脑飞速运转,调动所有已知信息,谨慎作答。有些问题她回答得很清晰,有些则只能坦诚“这部分数据由Alex负责更深度的建模,我需要会后提供详细推导过程”。
整个过程,蒋川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当预演会进行到尾声,秦海准备做总结时,蒋川却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江以宁,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江以宁,假设现在投决会上,我本人就是最大的反对者。”蒋川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对你说,新消费赛道泡沫严重,‘元气森林’的估值已经透支了未来三年的增长,其商业模式护城河不够深,随时可能被巨头复制或颠覆。我给你一分钟,说服我,为什么启明星还应该投这个项目。”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不是模拟委员的提问,这是来自最高决策者的、最直接的挑战。而且,只给一分钟。
江以宁感觉呼吸一滞。一分钟?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她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看到Alex投来复杂的眼神,秦海微微蹙眉,其他模拟委员则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蒋川。他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提示,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不能慌。她强迫自己冷静。这不是考察她对报告细节的掌握,而是考察她对项目最本质价值的理解,以及在高强度压力下的即时提炼和表达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迎向蒋川。
“蒋总,您说得对,新消费有泡沫,‘元气森林’估值不低,模式也可能被复制。”她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启明星要投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没有风险的公司。我们投的,是在一个快速增长、但尚未定型的赛道里,最有潜力定义规则、并建立起长期用户情感联结的团队。”
“他们的护城河,可能不在技术专利,而在对年轻消费者口味的精准把握、极致的供应链响应速度,以及通过内容和社群构建的、难以被简单复制的品牌心智。这需要时间沉淀,但一旦建立,就是比单纯流量更稳固的资产。”
“至于估值,我们测算过,即使增长放缓至行业平均线,其现金流折现价值依然支撑当前估值。更重要的是,我们赌的不是他们能一直维持三位数增长,而是他们能在未来三到五年内,从‘网红品牌’成功转型为‘国民品牌’,占领一个可持续的、高利润的细分生态位。这个生态位的价值,远大于当前的财务模型。”
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时间刚好过去一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蒋川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逻辑清晰,重点突出。虽然有些观点还可以商榷,但一分钟内能组织到这个程度,可以。”
这算是……通过了?
江以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秦海接过话头,做了总结,预演会正式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江以宁收拾着东西,感觉有些虚脱。
“江以宁。”蒋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
蒋川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今天表现,比上次会议室里有进步。”他的评价依旧吝啬,但比起之前的冰冷失望,已经算是难得的肯定。
“谢谢蒋总。”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厉,“反应还是不够快,对某些财务细节的掌握不够扎实。回去把今天所有回答不上来或者回答不完善的问题,全部整理出来,下班前发给我和Alex。”
“……是。”
蒋川看着她顺从却掩不住疲惫的样子,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说:“出去吧。”
江以宁走出会议室,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体虽然累,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她回到工位,立刻开始整理刚才的疏漏。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屿发来的消息:“听说预演会结束了?怎么样?应该很顺利吧?”
江以宁看着屏幕,想了想,回复:“还行,活着出来了。”
很快,周屿回复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预演会结束了,但真正的投决会还在前面。
而蒋川那道审视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但这一次,她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感到畏惧和压力。
在刚才那一分钟的极限挑战里,她仿佛触摸到了一点属于这个残酷游戏的核心规则,也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痛苦却真实的方式,被他打磨着,逼迫着,快速成长。
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她扛住了第一波正面冲击。
接下来,就是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