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奕在堂内缓缓踱步,一边沉吟,一边轻摇折扇,忽然间,他双眸绽放精芒,口中朗朗吟诵道:“《五绝·沙场点兵》,战车卷地黄,铁甲列玄霜。”
“好一个卷地黄,列玄霜,军旅气息扑面而来。”上联刚出,不少读书人已是吃了一惊。
“妙……妙啊,不愧是朱兄,虽未经历过沙场征战,却能作出如此气势恢宏的诗!”
朱子奕轻摇折扇,神色倨傲。
红绡姑娘眸子亮晶晶,款款凝视朱公子。
这位蔚州府当家花魁,在诗词上很有些造诣,只听上半阙,便已觉似有一首佳作,要在雅音阁,她红绡花魁主持的打茶围上诞生了。
‘可恶,朱子奕这厮从未上过战场,竟能做出这般诗句,不愧是我在蔚州书院最大的竞争对手!’
韩溪一颗心沉了下去。
魏护、孙彪徐几人同样掌心冒汗,从花魁娘子和其他人的反应来看,这白面书生做的诗似乎很不错。
朱子奕端起酒杯,小酌一口,吊足众人胃口,这才缓缓抛出后半句:“令下风雷动,剑锋直指苍。”
“好诗,好诗啊!”
“朱兄大才,这后半阙,比上半阙气势更足!”
“做出如此好诗,当浮一大白,来,朱兄,敬你!”
“……”
蔚州书院学子集体高潮!
如此好诗,即便是书院先生,若无灵感,也绝难做出。用此诗击败这这群粗鄙的兵户,绝对不算欺负人。
心思流转间,众学子欢呼雀跃。
只有韩溪眉头紧锁,虽说是多年同窗,但大哥毕竟是亲人,如果要选,他还是希望大哥能赢。
但自己这个大哥,韩溪太了解,自幼不爱读书。
自己启蒙时,大哥曾在一旁伴读,在多次把先生气的七窍生烟后,韩二叔便放弃让韩阳也读书走仕途的想法。
一时间,韩溪恨不得上场替大哥作诗,不过这军旅题材非他所长,若贸然冒头,作的诗落了下乘,反倒徒增笑柄。
韩溪脸上满是焦虑之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样,破兵户们,服气了吗?”
“还不快滚出雅音阁!”
“哦,差点忘了,你们根本不懂诗,甚至大字都不识几个吧!”
“……”
以朱子奕为首的学子们对着韩阳几人疯狂嘲弄起来。
魏护拳头死死攥着,却也不好动手。
毕竟已有赌约在先,今天比的是文斗,却不是刀枪棍棒。
韩虎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在心中嘀咕道,老韩今日真是昏了头,平日里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会想起跟这帮酸儒斗诗,这帮学子喝花酒的银钱可不便宜!
围观人群中,原本不满朱子奕等人的看客此时也是鸦雀无声。
即便是不通诗词的人也能听出来,朱子奕这首诗做的很不错。
这穿破旧鸳鸯战袄的领头军户虽谈吐不凡,但想要做出更好的诗词,断然没有可能!
就在韩溪、魏护几人眸光黯淡,不报什么希望时,韩阳突然大步走出,驳斥道:
“谁说我等兵户不懂诗词,谁说我等军人就不能是能文能武的全才!”
“众人都觉你朱子奕这首诗做的好,做得妙,但我在我韩阳看来,却不过是文弱书生的无病呻吟罢了!”
此话一出,原本欢呼雀跃的学子们顿时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扬言要斗诗的兵户竟如此嘴硬。
朱子奕更是眸光一狞,‘啪’的一下合上折扇,嗤笑道:“韩溪,看来你大哥很不服气啊,来来来,我倒要听听,到底是怎么个无病呻吟?”
“哼——”韩阳嘴角一挑,同情道:“朱公子本有诗才,奈何画虎之意太浓,却不知诗乃心声。
“朱公子从未上过战场,手无缚鸡之力,怕是连这柄长刀都舞不起来,以朱公子之经历,何谈剑锋指苍之事?”
“朱公子作‘战车卷地黄,铁甲列玄霜’,我问你,多少辆战车齐发时,能卷起漫天黄尘,将士们几月出征时,铁甲上会结满白霜?”
朱子奕嘴角微抽,他怎么也没想到,韩阳一介武夫,不仅听懂了诗意,竟还能提出如此有犀利的问题。
但他仍狡辩道:“自……自然是寒冬腊月!”
“胡说八道!”
韩阳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他继续驳斥道:“你们这些在州城内养尊处优的人上人哪知道边军将士的苦?
“我告诉你,如今边军当中,有资格披铁甲的将士,不足一成。
“即便是脱产的战兵,能披上皮甲的,也不足三成,对于士兵们来说,能在冬季有一副棉甲就不错了,大部分人,即便在寒冬腊月,也不过穿着单薄的破旧鸳鸯战袄!”
“你朱子奕作诗铁甲列玄霜,我倒想问问你,将士们哪来的铁甲,那玄霜分明是挂在将士们脸上!”
哗——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主堂瞬间喧闹如沸,不少人都是回过味来,意察觉到了朱子奕诗中的不通之处。
韩虎、魏护、孙彪徐、觉远四人更是激动的脸皮涨红。
是啊,边境将士的苦,底层百姓的苦,这些平日里在州城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又有谁回知道。
几人刚听这诗时,就总觉得怪怪的。
此时听韩管队一说,众人心中的疑惑,顿时了然。
韩阳对面,朱子奕脸皮早已是一阵紫,一阵白。
其实这首诗并非他所作,不过是父亲在书房与好友交谈时吟诵,他偶然听来,上半阙最后一句还没听清。
他本不想拿出这首诗,没曾想韩溪以避嫌之由不肯作诗,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将这诗随便改了改,便拿了出来。
本想应足够震慑这帮不通诗词的兵户,没想到竟被韩阳看出破绽。
朱子奕气急败坏,只觉胸口怒气翻涌,大叫道:“粗鄙兵户,休得在此信口雌黄。”
“你说本公子做的诗不好,我倒想听听,你又能作出什么诗词!?”
见朱子奕兀自还在嘴硬,韩阳仰天大笑,忽的卷起袖脚,大手一挥,连喝三声:“酒来!纸来!墨来!”
闻言,魏护连忙递来酒壶,红绡姑娘同样给丫鬟使了个眼色,奉上笔墨。
偌大的主堂空出一大片场地,只有韩阳一人一砚一孤笔。
他站立案桌前,咕嘟嘟饮下一大口酒,随后将酒壶扬在一旁,在纸上泼墨挥洒起来。
“哼,故弄玄虚,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朱子奕不屑冷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