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太监见江揽意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咳嗽时身子微微颤抖,连站都站不稳,靠在春桃身上才勉强支撑。
那模样不似作伪,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强求。
皇帝素来厌弃病患,若是真的将病气沾染给皇帝,他这个传旨太监,怕是脑袋都保不住。
太监只得作罢,对着江揽意不耐烦地躬身行礼,
“既然如此,江婕妤便好生休养,奴才这就回禀陛下。”
说罢,转身踏着风雪悻悻离去,明黄色的衣袂在风雪中晃荡,带着几分愠怒。
太监离去后,江揽意才缓缓松了口气,身子一软,瘫坐在旁边的软榻上。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锦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春桃连忙上前,为她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茶,又拿过干帕子,擦去她额角的冷汗。
“小主,您这招会不会太过冒险?陛下素来多疑,若是被他察觉您是装病,怕是会龙颜大怒,降罪于您。”
“眼下也别无他法。”
江揽意接过姜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秦太医的药未到,我若是强行前往长生殿,一旦露馅,便是欺君之罪,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被打入冷宫,重则丢了性命。”
“好在皇帝素来厌弃病患,又后宫佳丽三千,少我一个也无妨,想来不会过多追究,顶多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她未曾知晓,此刻皇宫之外,一条僻静的巷口,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乌木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与周围破败的矮屋、结着冰碴的墙角格格不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马车由四匹神骏的乌骓马牵引,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鬃毛修剪得整齐利落,油光水滑。
马身上的鞍具皆是纯金打造,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与东珠,在微弱的天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车厢通体由千年乌木打造,质地坚硬,防水防潮,乌木纹理细腻如丝,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车厢四周悬挂着雪白的狐裘帘子,帘幕上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蛟龙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边角缀着一串串晶莹的南海珍珠,圆润饱满,随风轻晃,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马车两侧各站着四名黑衣劲装的护卫,皆是身形挺拔,虎背熊腰,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
气息沉稳,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显然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防止任何人靠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马车半步。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绣着金线缠枝莲图案,踩上去悄无声息,柔软如棉。
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桌,桌面光洁如镜,能映出人影。
桌上陈列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汤清冽,香气袅袅,旁边还放着一盘西域进贡的鲜果,颗颗饱满,色泽鲜艳。
还有一卷摊开的兵法古籍,书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萧承舟端坐于铺着白狐裘的软垫之上,早已不是冷宫中那个瘦弱单薄、衣衫褴褛、任人欺凌的少年。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袍身上用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蛟龙图案,蛟龙盘旋,张牙舞爪,似要破袍而出。
领口与袖口镶嵌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更显华贵矜贵,与他周身的气质相得益彰。
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珏,玉质温润通透,触手生温,玉珏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眉眼如画,却褪去了往日的苍白与怯懦。
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下颌线紧绷,线条利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利与成年人的沉稳。
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沉淀了岁月的风霜与谋划的锋芒。
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屈辱与卑微,眼底的冷光,能让人不寒而栗。
若是此刻有宫人见过冷宫中那个蜷缩在角落、捡拾残羹剩饭的他,定然无法将眼前这位气势凛然的少年,与那个被所有人唾弃辱骂的煞星皇子联系在一起。
“少主,宫中传来消息,江揽意称病,拒绝了皇帝的传召。”
黑衣人凌风躬身立于马车门口,头微微低下,不敢直视萧承舟的眼睛,声音恭敬至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承舟端着紫砂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温润的杯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极淡,稍纵即逝,却带着几分了然,
“哦?她倒是聪明。”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身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看来秦太医的药已然用尽,她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不想在皇帝面前露馅,倒是个心思缜密的。”
“要不要属下暗中相助,将新制的药物送到瑶光殿?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被人发现。”
凌风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请示,垂着的眸子里满是恭敬。
“不必。”
萧承舟抬手摆了摆,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威严并非刻意显露,而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
“她既有本事在深宫之中周旋于皇帝、皇后与贵妃之间,步步为营活到现在,便自有应对之法。”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按原计划行事即可。过度干预,反倒会引起她的警惕,坏了大事。”
他抬眸,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位黑衣人,这些人皆是他多年培养的死士。
个个身怀绝技,忠诚不二,是他暗中建立的势力核心,为了他,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江南漕运的事,查得如何了?”
萧承舟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凝重,周身的气息也冷冽了几分。
那股凛冽的杀气,让车厢内的温度骤降,仿佛连空气都冻住了。
“回少主,国公沈万山果然在漕运中动手脚,借着整顿漕运的名义,克扣了大量粮草与银两。”
名为墨影的黑衣人沉声回道,双手捧着一份密函,躬身递上,头埋得更低。
“暗中豢养死士,购置兵器甲胄,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这是属下查到的证据,详细记录了他克扣的款项数目、死士的驻扎地点以及兵器的来源,皆是铁证。”
萧承舟接过密函,指尖划过冰冷的封蜡,缓缓打开,快速浏览一遍。
他将密函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用力,燃起内力,淡蓝色的火苗在指尖跳动。
密函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在车厢内,不留半分痕迹。
“通知下去,按原定计划,三日后动手。”
他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先截断沈万山的粮草供应,断了他的后路,再将他的罪证散布到京城各大小官员手中,让他身败名裂,首尾不能相顾。”
“属下遵旨!”
众黑衣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必死的决心,齐齐跪地行着大礼,周身的杀气愈发浓烈。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萧承舟端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是掌控一切的从容与狠厉。
仿佛这天下的棋局,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冷宫中的屈辱岁月。
那些被宫人拳打脚踢,推搡在地的日子。
那些捡拾残羹剩饭果腹,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那些被所有人唾弃辱骂,喊着煞星,避之不及的日子。
又想起母妃惨死的画面,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舔舐着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母妃凄厉的哭喊,在火光中消散,而皇帝那冷漠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最后,想起江揽意那双清澈却藏着锋芒的眸子。
那个在冷宫外为他斥退恶奴的女子。
那个在佛堂为他悄悄送药送衣的女子。
那个在赏梅宴上为他据理力争,不惧皇后威压的女子。
眼底的寒意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感激,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
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深宫,这朝堂,这腐朽的王朝,终将在他的手中彻底颠覆。
他要报仇,要为母妃报仇,要为冷宫中遭受的屈辱报仇。
要将所有欺辱他、算计他、害死母妃的人都踩在脚下,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而那个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夹缝求生的女子,他定会护她周全。
不仅因为她是他计划中的重要棋子,更因为她是这漫长黑暗岁月中,唯一向他伸出过手、给予他一丝温暖的人。
这份温暖,如同寒雪中的一点星火,让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寻到了一丝光亮。
“另外,密切关注江婕妤的动向,寸步不离。”
萧承舟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那股凛冽的杀气也消散了些许。
“若她遇到危险,暗中出手相助,护她周全,但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不可让她知晓是我们所为。”
“属下明白。”
凌风躬身应道,将这话记在心里。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如同他心中那难以磨灭的仇恨与执念,刻入骨髓,永世不忘。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萧承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眸色深沉,如同藏着漫天星辰,无人知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深宫之内,瑶光殿中。
江揽意仍在焦急地等待着秦太医的药物,心中却始终放不下那道玄色黑影。
那道黑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雪花漫天飞舞,覆盖了宫墙,覆盖了小径,覆盖了这深宫之中的一切。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无论这黑影是谁,是敌是友,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皇后与贵妃的争斗愈演愈烈,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宫中妃嫔皆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
皇子们对储位的争夺也暗流涌动,各怀鬼胎,暗中培养势力,磨刀霍霍。
各处谋反计划正在悄然进行,朝堂之上,已是风雨飘摇。
她就像是置身于一张巨大的棋盘之中,自己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却又被各方势力牵扯。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但她不能退缩,也无法退缩。
前世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那些亏欠她的,伤害她的,她必百倍奉还。
“小主,秦太医派人送药来了!”
春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欣喜与急切,打破了瑶光殿的寂静。
江揽意猛地回过神,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瞬间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只见秦太医的徒弟正站在殿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楠木盒,木盒雕梁画栋,做工精巧,外面裹着一层锦布,防止药物受冻。
“娘娘,这是我师父让我送来的”
那徒弟恭敬地递上木盒,躬身行礼。
说罢,便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离去,脚步轻快,显然也知道此事的隐秘。
江揽意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身的微凉,心中的不安与焦虑,终于消散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雪白的棉絮,棉絮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十颗白色的药丸。
药丸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那是她熟悉的味道。
“太好了,小主,有了这药,您就不用再担心陛下传召了,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春桃欣喜地说道,脸上的愁绪终于散去,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