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意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终于达了眼底,带着几分释然。
“有了这药,至少能保一时安稳,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应对接下来的风雨。”
她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收好,藏于梳妆台下的暗格中。
那暗格是她特意让人打造的,极为隐秘,若非知晓,根本无法发现。
转身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漫天飞雪,茫茫无际,覆盖了这深宫之中无数的罪恶与阴谋。
却终究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流涌动。
江揽意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可怕。
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这深宫与朝堂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但她无所畏惧。
她会握紧手中的棋子,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求得一线生机。
最终站在权力的顶峰,将所有仇人都踩在脚下,血债血偿,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而此刻,宫墙之外,萧承舟的马车已消失在远方的风雪之中。
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在漫天飞雪中,渐渐被覆盖。
他与她,一个在宫墙之内,步步为营,夹缝求生。
一个在宫墙之外,暗中布局,磨刀霍霍。
如同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却又在冥冥之中相互交织,彼此牵绊。
他们的命运,早已被卷入这场深宫与朝堂的巨大漩涡之中,无法分割,无法挣脱。
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鲜血,注定步步惊心,生死难料。
但他们都已做好了准备。
为了复仇,为了生存,为了心中的执念。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走到最后,站在这天下的顶峰。
——
江揽意凭借御前巧破蓉嫔小产疑案的胆识,再加上皇帝赏赐的锦缎珠钗与额外宫人,又得圣宠,已在后宫低位嫔妃中攒下了薄名。
昔日里门可罗雀的瑶光殿,如今竟也有了几分人气。
那些原本绕道而行的宫人太监,近来总爱借着送份例、传口谕的由头,有意无意在殿外徘徊片刻。
目光似有似无地往殿内瞟,或是找春桃搭几句话,旁敲侧击打探这位江婕妤的近况。
他们好奇的是,一个脸颊带疤、初入宫时便险些因抗旨失宠的妃嫔,何以能在短短时日里逆风翻盘。
不仅化解了蓉嫔小产案的牵连,还得了皇帝的青眼,赏下绫罗绸缎不说,更添了十名宫人、五名太监伺候。
硬生生把这偏僻的瑶光殿撑出了几分体面。
这些暗中的窥探与打探,江揽意并非毫无察觉。
她久在深宫,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宫人的眼神、语气里那点微妙的试探,她一眼便能看穿。
只是她素来沉得住气,既不刻意张扬,也不刻意遮掩。
依旧每日或临窗看书,或与春桃商议琐事,仿佛对这些异样的目光浑然不觉。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早已通过凤玥宫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皇后耳中。
凤玥宫内,皇后正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东珠佛珠,听着张嬷嬷的禀报,眸色沉沉。
“……江婕妤近日倒是安分,除了让侍女去太医院取过两次药,便未曾踏出瑶光殿半步。”
“只是皇上赏的那些锦缎,她倒是没藏着,都让宫人拿去做了帘幔、床褥,把个瑶光殿装点得有模有样。”
张嬷嬷躬身站在一旁,语气恭敬,却难掩眼底的忌惮。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佛珠在指尖划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毁了容的婕妤,倒有几分能耐,能让皇上另眼相看,还破了蓉嫔那桩案子,断了本宫的念想。”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可握着佛珠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看来是个心思深沉的,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她抬眼看向张嬷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即刻禀报。”
这日清晨,一夜的寒雪刚停,檐角的冰棱还未完全消融,折射着清晨微弱的天光,晶莹剔透。
瑶光殿内,平安正领着几名宫人清扫阶前的积雪,铁铲划过青砖,发出“簌簌”的声响。
扬起的雪沫子落在身上,瞬间便化了,湿冷的寒气钻进衣领,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阶前的青砖上,还留着薄薄一层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冬日的寒凉。
殿内,江揽意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秦太医送来的医书抄本。
这是秦太医为了感念她救命之恩,特意抄录的珍稀医方,里面记载了不少解毒、安神的法子。
江揽意看得十分认真,指尖偶尔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标注着重点。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素净的侧脸,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却并未折损她半分气韵,反倒添了几分清冷的风骨。
就在这时,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娇柔婉转的笑语,如黄莺初啼,清脆悦耳,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江姐姐在吗?妹妹特意过来探望姐姐。”
江揽意闻声抬眸,放下手中的医书,循声望去。
便见一名身着水绿宫装的女子款步而入,身姿款款,步态轻盈。
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窈窕,腰肢纤细,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婉,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鬓边斜簪一支珍珠步摇,圆润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手中捧着一个描金食盒,盒身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脸上挂着盈盈笑意,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正是三日前刚入宫的柳才人柳若眉。
无人知晓,她入宫第二日,便已借着给皇后请安的名义,悄悄递上了投诚的帖子。
甘愿做皇后的眼线,盯着江揽意的一举一动,只求能借着皇后的势力,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
春桃见有人来访,连忙上前见礼,
“奴婢春桃,见过柳才人。”
柳若眉却摆了摆手,语气亲和,带着几分熟稔,
“不必多礼,姐姐们都辛苦。”
说罢,她径直绕过春桃,走到江揽意面前,将手中的描金食盒轻轻递上。
“姐姐近日为宫中风波操劳,想来定是费心伤神,劳心劳力。”
“妹妹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润肺的银耳莲子羹,加了些冰糖雪梨,清甜爽口,还能润喉安神。”
“姐姐快尝尝鲜,也算是妹妹的一点心意。”
江揽意指尖微顿,目光掠过柳若眉那双看似纯良的眸子。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瞧着无辜又澄澈,可深处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像是在掂量她的分量,又像是在探寻她得宠的缘由,更在默默观察她的性情脾性,以便寻找可乘之机。
她心中了然,这后宫之中,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亲近。
尤其是在她刚有起色,得了圣宠之时,这般突如其来的示好,背后定然藏着不简单的心思。
或许是想攀附,或许是想打探,又或许,是受人指使而来。
但面上,江揽意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没有露半分破绽。
她抬手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盒身,语气诚恳,
“妹妹有心了,还特意为我炖了羹汤,劳烦你特意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说罢,她转头对春桃吩咐,
“春桃,快给柳才人看座上茶,要用前日皇上赏的雨前龙井。”
春桃应声而去,很快便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又沏了一杯香气四溢的清茶,放在柳若眉面前的小几上。
柳若眉谢过落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瑶光殿的每一处。
殿内陈设依旧简单,没有过多奢华的装饰,只是多了些皇帝赏赐的锦缎装点。
窗帘是明黄色的云锦,床褥是绣着兰草的蜀锦,连桌布都是上好的杭绸,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皇家赏赐的体面。
墙角的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兰芷香,驱散了冬日的寒凉,让人浑身舒泰。
这与她想象中得宠嫔妃那般珠光宝气、俗艳奢华的殿宇相去甚远,反倒透着一股清雅淡泊的韵味。
“姐姐这殿宇倒是清雅别致,”
柳若眉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处处透着姐姐的品性风骨。”
“不像妹妹住的偏殿,又小又冷,连地龙都烧得不旺,冬日里冻得人手脚冰凉。”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艳羡,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不过姐姐品性高洁,想来也不喜欢那些俗艳的装饰,这般清雅的布置,倒更合姐姐的心境。”
江揽意淡淡一笑,并未接话茬。
她知道柳若眉这番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刻意讨好。
既想打探她的喜好,又想通过贬低自己来抬高她,以此拉近关系。
只是这深宫之中,人心复杂,太过轻易的亲近,往往藏着最深的算计。
她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心思,更不想与这来历不明的柳才人太过亲近,便只是含笑颔首,不置可否,将话题轻轻带过。
她知晓柳若眉的家世。
父亲是京城一名从五品,官阶不高,家世普通得在京中一抓一大把。
能入宫封才人,并非凭借家族权势,已是托了祖上曾出过一位四品官员的薄福,再加上柳若眉生得有几分姿色,才得了入宫的机会。
这般寻常的出身,在婕妤如云、权贵扎堆的后宫之中,如同尘埃一般不起眼。
若想立足,若想摆脱底层嫔妃的命运,若想求得一丝圣宠,要么拼尽全力攀附高位,借着他人的权势往上爬。
要么心狠手辣,踩着他人的尸骨铺就自己的路。
江揽意冷眼旁观,心中早已断定,柳若眉显然是想走前者。
而她,便是柳若眉选中的、想要攀附的梯子。
更让江揽意警醒的是,柳若眉的亲近并非毫无目的,每一次前来,都藏着刻意的打探。
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秦太医,语气带着好奇,
“姐姐与秦太医倒是交好,前几日还见秦太医亲自送药过来,这般殊荣,真是让人羡慕。”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与秦太医的真实关系,仿佛想从中找到什么把柄,或是想借着她搭上秦太医的线。
偶尔也会提及贤妃,状似无意地问道,
“贤妃娘娘素来温和,姐姐前些日子帮了她大忙,想来她定会记着姐姐的好,往后姐姐在宫中,也多了个依靠。”
实则是在打探她与贤妃的往来深浅,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得了贤妃的庇护。
甚至还会旁敲侧击询问瑶光殿的人事安排,比如平安的来历、新赏的宫人是否得力,像是在评估她的势力范围。
今日更是直白,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皇帝对她的态度,一会儿问
“姐姐近日可有得到陛下的召见”,一会儿又说“陛下赏了姐姐这么多东西,想来定是极宠爱姐姐的”。
那点打探的心思,昭然若揭,几乎毫不掩饰。
江揽意心中清明,却始终不动声色,面对柳若眉的试探,要么含糊其辞,要么顾左右而言他,从未透露过半分关键信息。
接下来的几日,柳若眉愈发殷勤,日日准时前来瑶光殿,风雨无阻。
有时会送来一个她亲手绣制的荷包,针脚还算细密,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配色也还算雅致,看得出来是花了些心思的。
递过来时,还带着几分羞涩,
“姐姐,这是妹妹亲手绣的,手艺不算精湛,还望姐姐不要嫌弃,留个念想。”
有时会带来几枝御花园新摘的腊梅,花枝鲜嫩,花苞饱满,插在殿内的青瓷瓶中,暗香浮动,为清冷的瑶光殿添了几分生机。
她会笑着说,
“姐姐殿内清雅,配上这腊梅,更显雅致,妹妹见着好看,便想着摘来给姐姐瞧瞧。”
有时便什么也不带,只是陪着江揽意闲话,从繁琐的宫规礼仪,说到京城街头的趣闻轶事,再到各家府邸的家长里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