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间尽是亲近,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格外热络。
甜软的语调裹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眉眼弯弯,笑意温顺。
仿佛两人真的是自幼相识、情谊深厚的亲姐妹。
半点看不出深宫红墙里惯有的虚与委蛇。
柳若眉最是擅长揣度人心,入宫不过半载,早已把后宫生存之道刻进了骨血里。
她摸清了江揽意的所有喜好,每一次示好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刚刚好落在让人难以拒绝的分寸上。
江揽意素爱静坐看书,偏爱清雅诗词。
柳若眉便提前熬了数个夜晚,翻遍宫中学堂的诗集文集。
捡着些冷门却意境悠远的词句与她攀谈。
从《诗经》里的蒹葭苍苍,到魏晋风骨的山水田园。
她总能顺着江揽意的话头缓缓接下。
时而颔首赞同,时而轻声发问,眉眼间满是仰慕。
半点不会露出刻意迎合的窘迫与生硬。
江揽意不过是某日午后随口提了一句,近日天气燥热,心口发闷。
想吃些清淡不腻的小食,不必贵重,只要合口便好。
第二日同一时辰,柳若眉便准时提着描花木食盒出现在瑶光殿门口。
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快步而来。
食盒分三层,上层是软糯的山药糕,中层是清甜的莲子酥。
下层是冰镇过的银耳羹,糕饼小巧精致,甜度适中,入口即化。
连摆盘都用新鲜薄荷叶细细点缀。
一看便知是花足了心思,亲手烹制。
那般殷勤妥帖,那般细致入微的示好。
落在路过的宫人与侍女眼中,任谁都会叹一句柳才人真心仰慕江婕妤。
掏心掏肺地想要交好。
可江揽意心中比谁都通透。
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突如其来的温情。
最昂贵的就是毫无缘由的亲近。
那些看似廉价的殷勤,从来都带着等价交换的算计。
今日递出一分甜,他日便要讨回十分利。
柳若眉今日所有的温柔体贴、低声下气、伏低做小。
不过是在提前埋下伏笔,待日后时机成熟,便要从她这里连本带利地取回想要的一切。
或许是接近圣驾的门路。
或许是高位妃嫔的庇护。
或许是在后宫站稳脚跟的筹码。
更或许,是踩着她的身躯与名声,一步登天的机会。
江揽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笑意浅淡,眉眼柔和。
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如同对待每一个前来示好的嫔妃一般,客气有礼,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疏离而淡漠。
她不拆穿,不质问,不防备,也不接纳。
只是安静地看着柳若眉在自己面前,演着一场姐妹情深的独角戏。
她倒要看看,这份精心伪装的亲近,究竟能维持多久。
又会在何时,撕下柔弱无害的面具,露出藏在裙裾之下的尖利獠牙。
而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每日从瑶光殿离去后,柳若眉都会刻意绕开宫中主道。
贴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地行至凤玥宫偏门。
那里常年候着皇后的亲信。
她则将瑶光殿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禀报给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
寒风卷着落叶,擦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若眉压低声音,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回嬷嬷的话,江婕妤今日依旧在殿中翻看医书,未曾与其他宫妃往来,只让贴身侍女春桃去太医院取过一次药材,说是调理气血之用。”
“江婕妤对陛下前几日赏赐的那支鎏金梅花簪十分珍视,每日都会用软绸布仔细擦拭,妥帖收在描金托盘里,片刻不离视线,想来是极看重陛下的恩宠。”
“她与贤妃娘娘私下并无过多交集,只是上次宫宴贤妃替她解围后,派人送过一次谢礼,礼数周全,态度谦逊,想来只是感念当日解围之恩,并无结党营私之意。”
张嬷嬷面无表情,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转身快步返回凤玥宫。
殿内香烟袅袅,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凤榻上。
指尖缓缓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珠子转动间,散发出沉稳而压抑的香气。
她眸色沉沉,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听完禀报,指尖微微一顿。
“倒是个谨慎的。”
皇后声音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威严。
“不张扬,不结党,不邀宠,看着安分守己。”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穿透人心。
“可越是这般低调谨慎,越说明她心思深沉,藏得太深。如今陛下对她另眼相看,频频眷顾,她又与贵妃走得颇近,此人一日不除,终究是本宫心头大患。”
张嬷嬷垂首而立,不敢多言。
皇后沉默片刻,语气落下最终决断。
“让柳若眉动手吧,就用那支鎏金梅花簪做文章。本宫已让人在瑶光殿外埋伏等候,她那边一得手,你们立刻入殿拿人,不必拖沓,不必留情。”
“奴才遵旨。”
张嬷嬷躬身应下,退身而出。
瑶光殿内的江揽意,对此布局一无所知,却早已为自己铺好了退路。
盛宠来得太过迅猛,入宫不过三月,便从小小才人一路晋为婕妤。
赏赐不断,圣眷不绝,这般风头,早已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后宫众矢之的。
江揽意熟读史书,深知盛极必衰、树大招风的道理。
与其在风头之上被人狠狠推下,不如主动退避,藏起锋芒。
她借着自幼体弱的由头,整日闭门不出。
对外只称偶感风寒,气血亏虚,需要静养。
实则她并未真病,不过是借着研读医书,悄悄配了些温和安神、能让人面色略显苍白的汤药。
每日浅饮一口,故意装出身子虚弱、精神不济的模样。
以此减少面圣次数,降低存在感,避开后宫明枪暗箭。
陛下萧承舟几次派人传召,都被她以身体不适、恐扰圣驾为由婉拒。
萧承舟得知江揽意生病,心中记挂,却又不愿勉强她起身接驾。
更不愿贸然闯入瑶光殿惊扰她静养。
这位年轻的帝王,平日里威严深沉,不轻易流露情绪。
对着这位清冷通透、与众不同的婕妤,却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耐心与在意。
他没有声张,没有追问,只是沉默片刻,便让身边贴身太监取来太医院最好的滋补药材。
人参、鹿茸、当归、灵芝,还有安神香、润肺蜜膏、暖身的姜胶丸。
满满一食盒,皆是名贵难得之物。
他特意吩咐,不必通传,不必留名,悄悄放在瑶光殿门口即可。
深夜,宫人悄无声息地将食盒放在殿门外,转身离去。
第二日清晨,春桃开门发现食盒,连忙捧到江揽意面前。
江揽意倚在软榻上,看着那些包装精致、品相上乘的药材补品,眉尖微蹙,心中暗自疑惑。
她入宫无依无靠,母家偏远,势单力薄。
平日里除了贤妃曾派人探望,再无旁人敢与她过多亲近。
这般无声无息、不留姓名的关怀,究竟来自何人。
她猜了许久,从贤妃猜到平日里略有交集的嫔妃,却始终没有定论。
只能将这份莫名的暖意压在心底,暗自留意。
几日后雪停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宫墙琉璃瓦上,折射出暖光。
五皇子萧景渊闲来无事,在宫中漫步,路过瑶光殿时,见殿门半开,里面安安静静,便随意走了进去。
他见江揽意坐在窗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浅淡,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不由得笑着打趣。
“江婕妤这病养了好几日,看着还是这般清瘦。前几日陛下还在本宫面前提起你,神色间满是惦记,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莫要让关心你的人挂心。”
五皇子语气轻松随意,随口一提,并未点明关心之人是谁。
说完便转身离去,不愿过多打扰她休养。
可江揽意却心中一动,瞬间有了猜测。
她与五皇子虽交集不多,却也曾在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
此人性格温和,待人宽厚,不似其他皇子那般锋芒毕露。
再想起前几日莫名出现在殿门口的名贵药材。
自然而然地认定,那必定是五皇子暗中相送,不愿声张,才不留姓名。
她心中暗自记下这份人情,温声对着五皇子离去的方向轻轻颔首,眼底多了几分感激。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深夜悄无声息放在殿门口的暖意。
从来都来自那位高高在上、习惯了沉默关怀的帝王。
误会悄然埋下,无人知晓。
这日午后,天空再次飘起细碎的雪花,零零散散,落在枝头,添了几分清冷。
瑶光殿内生着银丝炭火,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江揽意正坐在窗边,翻看医书,试图从中找出能更自然掩饰身体状态的方子。
殿门被轻轻推开,柳若眉提着一方锦盒走了进来。
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甜美温顺的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粉色宫装,裙摆绣着细碎的梨花,衬得她肌肤胜雪,柔弱可人。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指尖都微微泛白,攥着锦盒的手指微微用力。
“姐姐,今日天气寒冷,妹妹特意给你带了样东西。”
柳若眉笑着走上前,打开锦盒,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
帕子用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顺滑细腻,兰草绣得栩栩如生,叶片舒展,针脚细密匀称。
每一线都透着用心,显然是耗费了数个夜晚精心绣制。
“这帕子上的兰草,我绣了足足三日,生怕针脚粗糙,辱了姐姐的眼。”
“想着姐姐素来喜爱清雅之物,兰草象征君子风骨,高洁不染,正合姐姐的品性。”
江揽意接过锦帕,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神色温和地点头赞道。
“妹妹手艺真好,绣得这般精致,真是费心了。”
柳若眉笑靥如花,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
目光不经意间一转,直直落在了江揽意桌案上的鎏金梅花簪上。
那支簪子静静躺在描金托盘里,鎏金打造的梅枝蜿蜒曲折,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簪尖镶嵌着一颗细小却剔透的红宝石,在暖炉火光下折射出锐利而华贵的光。
这是皇帝亲赐的物件,是圣眷正浓的象征,是后宫所有人都盯着的荣耀。
也是柳若眉今日此行,唯一的目标。
“姐姐这簪子真别致,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
柳若眉故作天真好奇,伸手轻轻拿起簪子,指尖看似轻柔地摩挲着梅枝纹路,语气带着几分羡慕。
“这般精巧工艺,想来一定是陛下所赐吧?妹妹可否仔细瞧瞧?听闻陛下赏赐的贵重物件,底部都刻着专属的印记呢。”
江揽意尚未开口回应,耳边便骤然响起一声清脆刺耳的脆响。
哐当。
柳若眉手猛地一松,鎏金梅花簪直直坠下,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簪尖精准无比地磕在坚硬的砖角处。
一道清晰刺眼的细纹,瞬间爬满簪身。
如同美玉碎裂,看得人心惊。
柳若眉显然早有准备,身子顺势晃了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失了神。
脸色瞬间煞白,毫无血色。
“哎呀。”
她惊呼一声,慌忙弯腰去捡,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哭得我见犹怜。
“都怪妹妹笨手笨脚,一时失手,竟弄坏了姐姐的爱物!这可是陛下亲赐的簪子,损坏便是对陛下不敬,妹妹真是罪该万死,这可如何是好?”
江揽意眸色微微一沉,心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意外。
方才柳若眉拿簪子的动作看似自然随意,实则指尖用力的弧度藏着刻意。
松手的时机、掉落的角度,分毫不差,精准地朝着砖角。
分明是早有预谋,故意为之。
她正要开口拆穿这场拙劣的戏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下一刻,两名身着深色宫装、面色严肃的嬷嬷推门而入,气势凛然,不容置疑。
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与秦晚。
江揽意心中冷笑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