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印记的边缘,也被蹭掉了一小块金漆,模样狼狈不堪。
好好一支御赐簪子,就这么毁在了柳若眉手里。
春桃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想要捡起,查看损伤。
却被柳若眉抢先一步挡在前面,不让她靠近。
就在簪子落地、声响传开的同一刻,殿外等候已久的张嬷嬷动了。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殿门,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殿内。
带着皇后身边掌事嬷嬷独有的沉稳与威严:“老奴张嬷嬷,奉皇后娘娘之命,路过此处,听闻殿内似有异响,特来查看一二。”
这一声通传,来得恰到好处。
既在簪子落地之后,又并非破门而入,少了几分突兀。
多了几分“恰巧路过”的合理性,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内的江揽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心中一片清明。
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眼底寒意渐浓。
她就知道,皇后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日渐得势。
更不会放过她此前坏了自己算计贤妃的好事。
如今不过是找了个由头,提前布下埋伏。
借柳若眉这颗棋子,要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
柳若眉听到张嬷嬷的声音,像是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原本只是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脸颊。
哭得愈发真切,声音哽咽,闻者动容。
得到殿内允许入内的回应后,张嬷嬷缓缓推门而入。
带着四名宫女鱼贯走进瑶光殿,步伐沉稳,气势十足。
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环境,确认一切都按照预设的剧本进行。
才将目光落在地上裂痕明显的鎏金簪上,眼神微微一沉。
那是陛下亲赐的御物,损坏便是大罪,分量极重。
随即,她又将目光落在柳若眉泛红的眼眶、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立刻沉下脸,周身散发出皇后身边掌事嬷嬷的威严。
目光凌厉如刀,厉声开口:“方才风雪太大,老奴路过瑶光殿时,隐约听闻殿内传来器物落地的异响,皇后娘娘心善,放心不下宫中姐妹,特命老奴冒雪前来查看。柳才人,你在此处,可知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若眉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泪水瞬间滚落脸颊,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声音断断续续,格外委屈。
“嬷嬷明鉴!妹妹只是仰慕姐姐,想欣赏陛下亲赐的簪子,仔细看看陛下留下的赏赐印记,一时手滑,不慎失手掉落。可江姐姐却立刻变了脸色,一口咬定是我故意损坏御赐之物,还伸手狠狠推搡了我!”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卷起藕荷色宫装的衣袖。
露出纤细手肘处一道浅浅的红痕,痕迹清晰。
那痕迹边缘整齐,颜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分明是她今早特意躲在偏殿,用指甲反复掐出来的假象。
半点不像是人推搡所致的淤青或擦伤,破绽百出,一眼便能看穿。
可柳若眉却像是握着天大的证据,哭得肩膀发抖。
将那道红痕凑到张嬷嬷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刻意添油加醋,字字诛心。
“嬷嬷您看,这便是姐姐推我时留下的伤痕!姐姐还说,不过是陛下赏的一支破簪子,坏了便坏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全然不将陛下的心意放在眼里,更是对陛下大不敬!”
最后一句栽赃,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直直朝着江揽意心口刺来。
不敬君王,在等级森严、律法严苛的后宫之中,是足以打入冷宫、赐死弃尸的诛心大罪。
皇后本就因江揽意近日风头正盛、与贵妃走得过近而心存杀机。
又坏了她借蓉嫔小产除掉贤妃的计谋,早已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夜夜盘算着如何将她拔除,永绝后患。
正愁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由头将她除去。
如今不敬陛下这顶帽子扣下来,任她江揽意有百口,也难辩千言。
张嬷嬷的目光立刻转向江揽意,脸色冷硬如冰。
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婕妤,柳才人所言属实?你当真说过这般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话?”
暖炉的热气似乎瞬间凝固,殿内的空气变得压抑无比。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泛白。
却还是下意识地挡在江揽意身前,想要护着自家小主。
江揽意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没有半分慌乱。
她脊背挺得笔直,身姿清瘦纤细,却风骨傲然,如雪中寒梅,凌霜而立。
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示弱,更没有半分卑微求饶的姿态。
周身散发出的从容淡定,与柳若眉的歇斯底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嬷嬷的审视,清冷的眼眸中无波无澜。
声音清冷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穿透殿内的死寂。
“嬷嬷说笑了。柳妹妹方才失手掉落簪子,我尚未开口指责半句,何来推搡一说?殿内只有我、侍女春桃、柳才人三人,春桃一直在旁伺候,全程目睹,可以作证,我从未碰过她,更未曾说过半句不敬陛下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那支裂痕累累的鎏金簪。
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再者,这簪子是陛下亲赐,代表陛下的恩宠与心意,我素来珍视,每日精心擦拭,视若珍宝,连碰都怕碰坏了,怎会轻言破簪子三字?柳妹妹这般颠倒黑白、栽赃陷害,怕是受人指使,另有目的。”
“你胡说!”
柳若眉立刻哭喊出声,尖锐地打断她的话,泪水流得更凶。
“明明是你口出狂言,藐视君上,如今还想反咬一口,冤枉于我!嬷嬷,她这是狡辩,是心虚!”
张嬷嬷面色一沉,根本不想听江揽意的半句辩解。
她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查明真相,而是奉了皇后的懿旨。
无论如何都要给江揽意定罪,不容她辩驳。
她冷哼一声,厉声下令:“江婕妤藐视君上,损毁御赐之物,还出手伤人,罪证确凿,不必多言。来人,将江揽意拿下,押往凤玥宫,由皇后娘娘亲自审讯!”
门外立刻冲进两名身强力壮的宫女,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江揽意的手臂。
她们的力道极大,指尖掐进她的衣袖,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可江揽意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挣扎,只是眼底的漠然更甚。
春桃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渗出血迹,触目惊心。
“嬷嬷饶命!我家小主真的没有!求嬷嬷明察!求嬷嬷给小主一个清白!”
“大胆奴婢,也敢多嘴!”
张嬷嬷冷喝一声,眼神狠戾,不带半分情面。
“一并拿下,稍后处置!”
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也架住了哭喊不止的春桃。
雪花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如漫天柳絮,铺满宫道。
将青砖、宫墙、琉璃瓦都裹上了一层厚重的白,天地一色。
江揽意被宫女架着,缓步走出瑶光殿,身姿依旧挺拔。
寒风卷着雪花扑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冻得脸颊发麻。
卷起她浅紫色的宫装衣摆,猎猎作响,平添几分萧瑟。
她却依旧挺直脊背,面容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早已看透这场闹剧。
她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皇后布下的局,真正的审讯,真正的刁难,才刚刚开始。
凤玥宫内,暖炉烧得比瑶光殿更旺,暖意逼人。
殿内铺着厚厚的猩红色地毯,绣着鸾凤图案,华贵无比。
却挡不住殿内森冷的寒意,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后高坐铺着明黄色凤纹褥子的凤位之上,妆容精致,神色威严。
平日里捻在指尖的佛珠已被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案上。
眸中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慈悲,只剩狠戾与威严。
如执掌生杀的女帝,俯瞰着殿内的一切,气势逼人。
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心中早已定下决断。
从张嬷嬷提前派人传回的消息中,她已知晓瑶光殿内的戏码顺利上演。
此刻只等江揽意被押到,便要开始这场注定不公的审讯。
今日,她要么让江揽意俯首认罪,彻底打入无底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要么,便让这出精心策划的栽赃戏码,成为江揽意的催命符,让她死无对证。
江揽意被宫女狠狠推搡着,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青砖的寒意刺骨,顺着膝盖蔓延开来,透进四肢百骸,冻得她四肢发麻。
可她依旧抬着头,不肯低下分毫,风骨不减。
皇后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江揽意,眼神冰冷。
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寒刃,一字一句砸在殿内,震得人心头发紧。
“江揽意,柳才人告发你口出狂言,不敬陛下,损毁御赐之物,还出手伤人,你可知罪?”
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殿内的宫女太监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被这滔天的怒意波及。
一场围绕着一支断裂鎏金簪的后宫审讯,正式拉开序幕。
而江揽意抬眼,迎向皇后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视线。
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极淡的冷笑。
想定她的罪,没那么容易。
前世她轻信他人,落得家破人亡、葬身枯井的下场。
这一世,她早已练就铜皮铁骨,岂会被这点小伎俩打倒?
春桃被架在一旁,见状连忙挣扎着上前一步,躬身磕头。
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回娘娘的话,小主所言句句属实!方才小主一直坐在案前,根本没有起身,更不曾推搡柳才人,也绝无半句不敬之语!求娘娘明察!”
柳若眉却哭得愈发伤心,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楚楚可怜。
声音哽咽,几乎喘不过气,字字句句都往江揽意身上泼脏水。
“姐姐怎能如此说?春桃是姐姐的贴身侍女,自然偏袒姐姐!若不是姐姐动怒呵斥,说我是故意来攀附、想偷学讨好陛下的法子,妹妹怎会受惊失手?妹妹也是为了维护陛下的颜面,才想着请皇后娘娘评评理,免得姐姐因一时失言惹祸上身啊!”
她这番话,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扮作一心为皇家的忠仆。
又暗指江揽意不仅不敬陛下,还心胸狭隘、苛待低位嫔妃,心思歹毒。
一石二鸟,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错处。
张嬷嬷眉头微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却并未再多追问。
她心中跟明镜似的,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查明真相。
而是替皇后落实对江揽意的惩罚,再多问,不过是徒劳。
江揽意看得明白,皇后早已对她心生忌惮,恨之入骨。
她解围贤妃,断了皇后借蓉嫔小产除掉贤妃的心思。
她得了皇帝赏赐,风头无两,又与贵妃有所牵扯,隐隐有成为后宫新势力的苗头。
更重要的是,此前宫女吉祥之死,虽被她巧妙引向皇后与太后的矛盾。
但皇后未必没有疑心是她从中作梗,早已对她怀恨在心。
如今柳若眉送上这般好的契机,皇后自然要借题发挥。
杀杀她的锐气,让她知道,这后宫之中,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果然,张嬷嬷沉吟片刻,便沉声道,语气带着皇后授意的笃定。
“皇后娘娘有令,此事虽无旁证,但柳才人所言情真意切,簪子损坏是实,且涉及对陛下不敬的言论,非同小可。江婕妤身为高位,不思谨言慎行,反而纵容己身、苛待低位嫔妃,失了容人之量;柳才人虽有疏忽,但本心是为维护皇家颜面,情有可原。”
“现罚江婕妤禁足瑶光殿七日,闭门思过,罚俸三个月;柳才人抄写宫规百遍,往后需谨言慎行,不得再滋生事端。”
这番处置,分明是偏帮柳若眉,刻意加重对江揽意的惩罚。
禁足七日,足以让她错过年后最重要的几宫宴与宗亲会面。
彻底断了与外臣家眷联络的机会,步步受限。
罚俸三个月,看似不多,却能削弱她在宫中打点宫人、拉拢势力的财力。
皇后的敲打之意,昭然若揭,毫不掩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