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毂压在城外的黄土官道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魏忠贤坐在那辆外表已然尽量低调、内里却依旧舒适奢华的马车里,背靠着柔软的锦垫,却感觉不到半点舒适。
魏忠贤忍不住,最后一次掀开车帘一角,回首眺望。
巍峨的城墙在视线里渐渐缩小,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日光下反射着耀目的金光,其中最中央、最宏伟的那一片,是紫禁城。他侍奉了两代帝王、经营了数十载、曾经呼风唤雨的地方。
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将一声悠长的叹息,掩埋在车厢的昏暗与颠簸之中。
然而,马车没走出去多远,甚至还没完全离开京畿视线范围,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魏忠贤眉头一皱。
这停下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并非驿站或关卡。
“怎么回事?”他提高声音,带着惯有的、即便失势也一时难改的威势,朝外问道。
车夫没有立刻回答。
魏忠贤心中的不安扩大,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前的帘子。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才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马车旁站着的人。
是王承恩。
他怎么会在这里?
魏忠贤心头剧震,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
是来宣旨赐死的?是来看他最后狼狈模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脸上迅速堆起笑容,那笑容里有惊疑,有讨好,也有最后一点不肯放下的架子,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怪异。
“王公公?”他试探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您这是……找咱家有事?”
王承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魏忠贤耳中:“魏公,咱家只是来传个话。”
传话?
魏忠贤一愣。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干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指紧紧抓住了车辕,指节泛白。
能让王承恩亲自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传话的……
一个极其大胆、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王承恩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模样,几不可察地轻咳了一声。
“魏公,”他语气依旧平淡,“请下车吧,随咱家走一趟。”
王承恩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催促。
魏忠贤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连滚爬带地下了马车。
落地时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车辕。
他也顾不得狼狈,慌忙整理着自己身上那身已经不算崭新、却依旧质料上乘的常服,拍打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有些歪斜的帽子扶正。
“有劳王公公,有劳王公公……”
他连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方才那点强撑的架子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小心与恭顺。
王承恩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官道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走去。
那小路通向不远处一个供行人歇脚的简陋凉亭,亭子周围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勉强投下些阴凉。
魏忠贤亦步亦趋地跟在王承恩身后,心跳如擂鼓,眼睛死死盯着王承恩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前方的凉亭。
凉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一抹颜色,在土黄的道路、青绿的草木、灰褐的亭柱之间,是如此突兀,如此醒目,如此……威严。
明黄。
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明黄。
一个身影,负手立在凉亭之中,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眺望远方。
阳光透过亭角的缝隙,在他身上勾勒出淡淡的金边,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此刻落在魏忠贤眼中,却仿佛顶天立地,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宰一切的气息。
是皇爷!真的是皇爷!
魏忠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冲了几步,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凉亭外的泥土地上,额头深深触地,因为激动和用力过猛,甚至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奴婢魏忠贤,拜见皇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又因为极度的敬畏和狂喜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发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凉亭中,那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魏忠贤,你可知自己死期将至?”
崇祯的声音从凉亭里飘出来,不高,却像一柄冰锥,直直刺入魏忠贤的耳膜,带着皇权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死期!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烫得魏忠贤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一颤,方才那股狂喜的暖流瞬间冻结,化作刺骨的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心。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想辩白,想求饶,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然而,崇祯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年轻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子刻在石板上,冰冷地陈列着他的罪状。
“天启年间,你勾结奉圣夫人客氏,欺上瞒下,把持朝政,广植党羽,人称九千岁。”
崇祯缓步从凉亭阴影中走出一步,明黄的衣摆扫过石阶,阳光照亮他一半侧脸,线条冷硬。
“诬陷忠良,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是如何死在你的诏狱之中?辽东经略熊廷弼之死,你又脱得了干系?边关将士血染疆场,国库却因尔等贪墨而日益空虚!”
魏忠贤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尘土呛入鼻中,他却不敢稍动。
每一桩旧事被提起,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背上。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朕即位之初,念你侍奉先帝多年,本欲给你一个体面,让你去凤阳守陵,了此残生。”
崇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弄,这嘲弄比直接的愤怒更让魏忠贤胆寒,“可你呢?魏忠贤,你真是到死都不忘耍弄你那套上不得台面的心机!”
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厉:“离京之时,光是你府中财物就清点了三日!装车数十辆,招摇过市,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你魏公公富可敌国,贪渎成性!你是想做什么?嗯?”
崇祯向前又走了一步,靴尖几乎触及魏忠贤颤抖的手指。
“你是想用这泼天的贪名,坐实自己只是个蠢钝如猪、只知敛财的阉货,而非一个曾权倾朝野、足以威胁新君的权宦,好让朕和那些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的朝臣们,对你稍微放心一点?觉得你已不足为虑,从而放你一条生路?”
“自污?”
崇祯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寒意,“魏忠贤,你浸淫权术数十年,到头来,就只学会了这等拙劣不堪、欲盖弥彰的把戏?你以为,把贪婪二字写在脸上,就能抹去你结党擅权、祸乱朝纲的真相?就能让朕和满朝文武,忘记你昔日的威风?你未免太小看这朝堂,也太小看朕了!”
每一句话,都像剥皮剔骨,将魏忠贤那点最后的侥幸和试图遮掩的用心,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自以为高明的手段,在年轻皇帝眼中,竟如同三岁孩童的涂鸦般可笑可悲。
魏忠贤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支撑身体的双手和膝盖抖得如同筛糠。
原来……原来皇爷什么都清楚!
他那些小心思,那些故作狼狈、自泼污水的举动,不仅没能换来一丝宽宥,反而成了更深的罪证,成了皇帝眼中拙劣愚蠢的笑话!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比之前以为必死时更甚。
因为此刻,他连自己最后一点试图挣扎的遮羞布,都被毫不留情地扯了下来。
“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愚钝!奴婢……”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只能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请罪的话语。
崇祯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尘土的老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你确实罪该万死。”
他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更让人心惊胆战,“但朕现在问你,魏忠贤,你是想现在就死,带着你这拙劣的表演和满身罪孽,去地下见先帝和那些被你害死的忠良;还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魏忠贤骤然停止磕头、猛地抬起那双充满惊惧与一丝绝处求生渴望的浑浊眼睛。
“……还是想再为大明,做点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