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顾言澈准时出现在林小雨家楼下。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比昨天的正装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那种沉稳的气质，依然和十八岁的苏晚记忆中的少年相去甚远。
“你就这点东西？”顾言澈看着苏晚手里的帆布包——那是林小雨临时借给她的，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嗯。”苏晚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带过来……”
“没关系。”顾言澈接过包，“缺什么下午去买。”
他的车停在路边，是辆黑色的SUV，线条流畅，看起来很贵。苏晚坐进副驾驶，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这车好高级。”她感叹，“连窗户都是自动的。”
顾言澈发动车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十年了，科技总会进步。”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东。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问：“哥哥，你这十年……过得好吗？”
车内安静了几秒。
“还行。”顾言澈的声音很平静，“开了公司，赚了钱，买了房。按世俗标准，应该算好。”
“那……不开心的事呢？”苏晚转过头看他。
顾言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都过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晚还想追问，但顾言澈已经把车开进了一个高档小区。门卫恭敬地敬礼放行，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到了。”顾言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别墅比苏晚想象中更大。三层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干净得一尘不染。
但也冷清得没什么人气。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苏晚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点回音。
“嗯。”顾言澈把她的包放在沙发上，“保姆张姨每天上午来打扫，下午做好晚饭就走。你住二楼，我住三楼。”
他带她上楼。二楼有三间卧室，顾言澈推开中间那扇门。
房间很大，采光很好。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品，窗帘是柔和的米白色，书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喜欢吗？”顾言澈问。
“喜欢！”苏晚眼睛一亮，“这颜色好看！”
“那就好。”顾言澈的眼神柔和了些，“卫生间在隔壁，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衣柜是空的，下午我带你去买衣服。”
“不用不用！”苏晚连忙摆手，“我穿小雨的就行……”
“需要。”顾言澈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苏晚，不是林小雨的附属品。你需要自己的东西。”
他说得太认真，苏晚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那……好吧。”她妥协了，“但别买太贵的，我以后赚钱还你。”
顾言澈看着她，眼神复杂了一瞬。
“不用还。”他转身下楼，“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门。”
苏晚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其实就是两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还有林小雨给她的一套睡衣。
她把衣服挂进空荡荡的衣柜，看着那寥寥几件衣物，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十天前——对她来说就是昨天——她还在为高考志愿发愁，还在想要不要跟顾言澈报同一所大学。
现在，她却住进了十年后顾言澈的大别墅，穿着别人的衣服，成了一个“已死之人”。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苏晚回过神：“请进。”
顾言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盒子：“给你。”
苏晚接过，打开一看，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银白色，薄得像片玻璃。
“手机卡已经办好了，里面存了我的号码，小雨的，还有张姨的。”顾言澈说，“先用着，不喜欢明天再去换。”
“这……太贵重了。”苏晚捧着手机，像捧着个烫手山芋。
“工具而已。”顾言澈淡淡道，“在这个世界，没有手机寸步难行。”
他说得对。苏晚想起昨天自己连导航都不会用，在街头迷路了半小时。
“谢谢你。”她小声说。
顾言澈点点头：“下楼吧，该吃饭了。”
午餐是张姨做的，三菜一汤，简单但精致。苏晚吃得很香，顾言澈却吃得很少。
“你不饿吗？”苏晚问。
“早上吃多了。”顾言澈说，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多吃点。”
饭后，顾言澈真的带苏晚去买衣服。
他没有带她去什么奢侈品店，而是去了市中心的商场。从内衣袜子到外套鞋子，从头到脚买了个齐全。
苏晚试衣服的时候，顾言澈就坐在店外的休息区等她。导购小姐们窃窃私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英俊但冷漠的男人，和他带来的那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孩。
“那是顾言澈吧？星辰科技的CEO？”
“对，就是他。那女孩是谁？看着好小……”
“会不会是妹妹？”
“没听说他有妹妹啊……”
顾言澈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看手机，但余光始终追随着试衣间门口。
苏晚换好一身连衣裙出来时，他的眼神顿住了。
浅蓝色的棉布裙，简单的款式，衬得她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她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好看吗？”
“……好看。”顾言澈的声音有点哑。
导购小姐在旁边夸赞：“小姐穿这身真合适！顾先生眼光真好，这件是我们店的新款……”
顾言澈没听她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苏晚，看着她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看着她的笑容。
像从前的每一个夏天。
买完衣服，顾言澈又带她去买了生活用品。牙刷牙膏，毛巾浴巾，护肤品化妆品……事无巨细，全都考虑到了。
苏晚看着堆成小山的购物袋，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买太多了？”
“不多。”顾言澈刷卡签字，动作流畅，“都是必需品。”
回去的路上，苏晚抱着新买的抱枕——是个软绵绵的云朵形状，她一眼就看中了——突然问：“哥哥，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觉得愧疚？”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顾言澈转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苏晚咬了咬嘴唇，“小雨说，你这些年一直很自责。觉得我出车祸，你有责任。”
车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顾言澈才重新启动车子。
“她说的没错。”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我确实有责任。如果那天我没让你来给我过生日，你就不会……”
“那只是个意外。”苏晚打断他，“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顾言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嗯。”他最终只是说，“你现在好好的。”
回到别墅，苏晚把新买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房间渐渐有了生气，不再像个样板间。
顾言澈在楼下书房处理工作。他今天本来有会，但全推了。
电脑屏幕上是未读的邮件和待处理的文件，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苏晚试衣服时的笑容，和她问“是不是因为愧疚”时认真的眼神。
愧疚吗？
当然有。
但这十年的情绪，远不是“愧疚”两个字能概括的。
有痛苦，有无力，有愤怒，有不甘。
还有……思念。
深入骨髓，无法言说的思念。
顾言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太急切，太紧张，太想把一切都安排好，好让她再也无法离开。
但他控制不住。
十年了。他等了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会放手。
“咚咚。”
敲门声响起。
顾言澈睁开眼：“进来。”
苏晚推门探进半个脑袋：“那个……我能用一下你家的电脑吗？我想查点东西。”
“当然。”顾言澈站起身，“用我的吧，配置好些。”
他把她带到书桌前，给她拉开椅子。
苏晚坐下来，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几个字。
顾言澈站在她身后，看到了搜索框里的内容：
「十年前平安路车祸死者苏晚」
他的呼吸一滞。
苏晚点开了搜索结果。新闻标题刺眼地跳出来：
《花季少女命丧车轮，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
《平安路车祸案十年未破，家属呼吁目击者提供线索》
配图是打了马赛克的事故现场，和一张苏晚高中时的证件照。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我真的死了。连凶手都没抓到。”
顾言澈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很轻，但带着温度。
“别看了。”他说。
“我想知道。”苏晚固执地继续往下翻，“我想知道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言澈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努力克制的侧脸。
十年了。
她本该拥有完整的人生。大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十八岁的身体里，在一个陌生的世界，查自己“死亡”的新闻。
“晚晚。”顾言澈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苏晚转过头，眼睛有点红。
“为什么要道歉？”她问，“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顾言澈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痛苦，“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去那里。不会……”
“哥。”苏晚站起来，面对着他，“你听好。十年前的事，是意外。十年后的我，是奇迹。所以，别再说对不起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们都要往前看。”她努力笑了笑，“你看，我现在回来了。虽然晚了十年，但总比没回来好，对吧？”
顾言澈看着她，看着她强装坚强的笑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嗯。”他最终只是点头，“总比没回来好。”
那天晚上，苏晚睡在新买的蓝色床单上，抱着云朵抱枕，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她查了很多资料。关于那场车祸，关于自己“死后”的事，关于这十年的世界。
信息很多，但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她只知道，自己确实“死”了十年。而顾言澈，这十年过得并不好。
“我会好好活着的。”她对着黑暗轻声说，“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他。”
三楼的主卧里，顾言澈也失眠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手里握着十年前苏晚送他的那支钢笔——车祸那天，她本来要送他的生日礼物之一。后来在事故现场被找到，笔帽碎了，笔身染了血。
他修好了它，一直带在身边。
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这一次，他会保护好她。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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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