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顾言澈有个习惯。
每天晚上十点,他会准时推开她的房门,问她要不要热牛奶。
“睡前喝杯牛奶有助于睡眠。”他总是这么说,语气温和得像个体贴的哥哥。
起初苏晚没在意。直到第五天,她故意在十点前就关灯装睡,想看看他会不会进来。
门把转动的声音很轻。
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顾言澈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她。
苏晚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开灯。就这么站了大概一分钟——苏晚在心里默数了六十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远去,走廊恢复黑暗。
苏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原来他每晚都会来确认她睡了没。
第二天早餐时,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昨晚是不是进我房间了?”
顾言澈正在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承认得很坦然,“看你被子没盖好。”
说谎。苏晚明明记得自己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但她没戳破,只是笑嘻嘻地说:“我都多大了,还不会盖被子啊?”
顾言澈没接话,把倒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苏晚觉得有趣。这个在商场上据说杀伐决断的男人,会因为一句小小的调侃而脸红。
“对了,”她喝了口牛奶,“我今天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可以吗?”
顾言澈抬眼:“查什么?”
“关于穿越的。”苏晚老实说,“我想看看有没有类似案例,或者……科学解释。”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陪你一起去。”顾言澈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苏晚连忙摆手,“你还要上班呢。”
“下午没事。”顾言澈已经拿起手机,“我让李默把会议推了。”
“真的不用——”
“图书馆附近新开了家甜品店,”顾言澈打断她,语气自然,“你以前最爱吃那家的提拉米苏。我们可以顺便去尝尝。”
他太知道怎么说服她了。
苏晚果然眼睛一亮:“那家店还开着?”
“嗯,搬了新址,老板还是原来那个。”
“……好吧。”她妥协了。
顾言澈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下午两点,他们准时出现在市图书馆。顾言澈帮她办了临时借阅证,领着她走到自然科学区。
“需要我帮你找吗?”他问。
“不用,我自己来。”苏晚已经走向书架,“你先去忙你的吧,我查完了给你打电话。”
顾言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书架间。
他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苏晚所在的区域。
她踮着脚去够高处的书,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
真实得让人心慌。
顾言澈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定位软件——苏晚新手机里悄悄安装的,她不知道。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图书馆范围内缓缓移动。
很安全。
他松了口气,却又不满足于此。指尖悬在屏幕上,想要切换成实时监控模式——他在她手机里也装了那个。
但最终,他只是锁上了屏幕。
不能急。
会吓到她。
书架那边,苏晚抱着一堆书找了个角落坐下。她翻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东西。
《量子物理与时空理论》《记忆障碍临床案例》《平行宇宙假说》……
一小时后,她合上最后一本书,揉了揉太阳穴。
没有。
没有任何科学理论能完美解释她的情况。
最接近的是“记忆断片”和“创伤后解离”,但那只能解释记忆问题,解释不了她十八岁的身体。
除非……
“除非这十年里,我的身体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直到现在才‘苏醒’?”她小声嘀咕。
但这个假设更可怕。那意味着她可能被冷冻、被囚禁、或者经历了某种无法想象的事情。
苏晚突然觉得有点冷。
“查完了?”
顾言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杯热可可。
“给你买的。”他把杯子推过来,“怎么样,有收获吗?”
苏晚接过热可可,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没有。”她摇头,“好像没有什么理论能解释我这种情况。”
顾言澈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平静:“很正常。科学也有边界。”
“可是……”苏晚咬着吸管,“我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吧?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这些总要弄明白的。”
“你是苏晚。”顾言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这就够了。”
“可是——”
“晚晚。”顾言澈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时候,追寻真相的代价,比接受现状更大。”
他的眼神太深了,深得苏晚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但她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害怕。
害怕她找到真相,害怕真相会再次带走她。
“……好吧。”苏晚最终妥协了,“那我不查了。”
顾言澈的眼神柔和下来:“嗯。走吧,带你去吃提拉米苏。”
甜品店确实还在,装修比十年前精致了许多。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大叔,看到顾言澈时笑着打招呼:“顾先生来啦?哟,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笑容僵住了。
“朋、朋友?”老板的声音有点抖。
“我妹妹。”顾言澈淡淡应了声,拉着苏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愣了好几秒,才拿着菜单走过来。点单时,他的视线一直在苏晚脸上打转,眼神复杂得像见了鬼。
等老板走后,苏晚小声问:“他是不是……认识我?”
“嗯。”顾言澈点头,“你以前常来。”
“那他怎么那个表情……”
“因为你‘死’了十年。”顾言澈说得很直白,“突然看到个一模一样的人,谁都会吓到。”
他说得太坦然,反而让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提拉米苏很快上来了。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绵密,微苦,带着咖啡和可可的香气。
苏晚吃得很开心,暂时忘了刚才的烦恼。
顾言澈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他很少动自己那份,只是偶尔喝口咖啡。
“你不吃吗?”苏晚问。
“我不太爱吃甜的。”顾言澈说,顿了顿,“不过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真的?”
“嗯。”他点头,“只要你喜欢。”
苏晚心里暖暖的。她挖了一勺提拉米苏递过去:“你尝尝嘛,真的很好吃。”
顾言澈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看苏晚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微微前倾,就着她的手吃下了那勺蛋糕。
动作很自然,但苏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怎么样?”她期待地问。
“……还不错。”顾言澈说,声音有点哑。
吃完甜品,两人散步回停车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
经过一家玩具店时,苏晚被橱窗里的玩偶吸引了——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脖子上系着蓝色领结。
“好可爱。”她忍不住说。
顾言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要吗?”
“我都多大了……”苏晚笑着摇头,目光却还黏在小熊身上。
十分钟后,她抱着那只小熊坐进车里。
“谢谢。”她小声说,脸颊微红,“其实不用买的……”
“喜欢就买。”顾言澈启动车子,“你以前不是常说,喜欢的东西要立刻抓住,否则会后悔吗?”
苏晚愣住了:“我说过吗?”
“说过。”顾言澈看着前方,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初三那年,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进了批限量款钢笔,你说喜欢蓝色那支,但钱不够。等攒够钱再去时,已经卖完了。”
他顿了顿:“你哭了一下午。”
苏晚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但顾言澈说起来时,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昨天发生的事。
“所以……”她抱着小熊,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你现在是在帮我抓住喜欢的东西吗?”
“嗯。”顾言澈点头,“所有你喜欢的,我都会帮你抓住。”
他说得太认真,苏晚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车里安静下来。小熊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带着新玩具特有的味道。
等红灯时,顾言澈突然开口:“苏晚。”
“嗯?”
“如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记忆里那个顾言澈了,你会失望吗?”
苏晚转过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十年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更沉稳的气质,更疏离的眼神,还有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沉重。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紧张时会无意识地摩挲方向盘。比如他撒谎时耳朵会红。比如他看她时,眼底深处那抹从未消失的温柔。
“不会。”苏晚认真地说,“因为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顾言澈。我的哥哥。”
绿灯亮了。
顾言澈重新启动车子。他的侧脸依然平静,但苏晚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汹涌的情绪。
那天晚上,苏晚把小熊放在床头。
临睡前,她收到顾言澈的短信:
「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她回复:「煎蛋,要溏心的!」
几秒后:「好。晚安。」
「晚安。」
苏晚放下手机,抱着小熊躺下。
窗外月色正好,别墅里一片安宁。
而在三楼的主卧,顾言澈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旧钢笔。
屏幕上是苏晚手机里的实时定位——她已经睡着了,位置显示在家里。
安全。
但他还是无法入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她说的话:“我的哥哥。”
她的。
这个词像蜜糖,又像毒药。
甜得让他沉溺,又毒得让他恐惧。
因为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单纯的少年了。
十年时间,足以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改变。
而他改变的,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还要……危险。
顾言澈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决绝。
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手了。
即使这意味着欺骗,意味着隐瞒,意味着要把她圈养在这个他精心打造的、安全的牢笼里。
至少在这里,她是安全的。
至少在这里,她不会再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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