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寂云峰终年不散的流云,在偏殿冰冷的玉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时,苏软软正蜷在榻上,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交织着青丘追兵的利爪、仙界广场上无数审视的目光,还有那双深紫色的、毫无情绪的眼眸。她睡得迷迷糊糊,几次惊醒,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直到窗外檐角那盏不知何时悄然亮起的“引月灯”,散发着朦胧如月晕的柔和光华,才让她后半夜勉强沉入浅眠。
醒来时,天已微亮。
她拥着那床同样冰冷柔软、却异常舒适的云丝被坐起,环顾这间依旧陌生空旷的偏殿,昨日的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仙君的话语、那些诡异的批注、还有自己大胆又荒谬的猜测……一切都不太真实。
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提醒着她从昨日逃离青丘到现在,除了几块干粮,几乎水米未进。饥饿感让虚幻的现实变得具体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活着,留在这里,不用回去联姻,已经是天大的幸运。眼下最实际的,是解决温饱问题。
轻手轻脚地换好那身素白衣裙,苏软软推开殿门。清晨的寂云峰更显清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纯净的灵气,吸一口都让人精神微振,却也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循着记忆和隐约的路径感,朝昨日玄清大致指过的“膳食偏房”方向走去。
峰上依旧空旷无人。只有早起的仙鹤在远处的云杉林顶优雅地梳理羽毛,对她投来一瞥,又漠然移开视线。
膳食偏房是几间相连的石屋,建在主殿侧后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比偏殿更显古朴简陋。屋前有一小片开垦整齐的灵田,种着些苏软软在《仙界通识》图谱上见过的低阶灵蔬,沾着晨露,青翠欲滴。
厨房的门虚掩着。
苏软软的心提了起来。她会遇到其他杂役吗?该怎么打招呼?寂云峰的规矩是什么?她这个“特殊的存在”,会不会被排斥?
她轻轻推开门。
没有想象中热火朝天的灶台,也没有穿梭忙碌的人影。厨房里整洁得过分,甚至可以说空旷。几个巨大的、光可鉴人的玉石橱柜靠墙而立,中央是一个同样由整块温玉雕成的宽阔台面,一尘不染。靠窗有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炉,炉火已熄,旁边摆着几个干净的陶罐。
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
苏软软愣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寂云峰的人都不需要吃饭?还是仙人们都餐风饮露?
就在她茫然无措时,目光被玉石台面中央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朴素的青玉食盒。
食盒旁,压着一小块素白的、边缘泛着微光的玉简。
她走近,迟疑地拿起玉简。入手温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峻峭拔,正是墨衍的手笔:
“灵谷粥温养经脉,佐以清心小菜。糖糕性温,不可多食。我去凌霄殿,午时方归。勿出峰。”
落款只有一个字:衍。
苏软软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她放下玉简,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
上层是一碗犹带温热的灵谷粥,米粒晶莹饱满,散发着淡淡清香,粥面上点缀着几颗碧绿的灵蔬碎末。旁边一小碟脆嫩的、不知名的腌菜,看起来清爽可口。
下层,则是一碟摆放得整整齐齐、晶莹剔透的桂花糖糕。糕体莹白如玉,嵌入其中的金色桂花仿佛仍在散发甜香,正是青丘常见的样式,但色泽和香气,又明显比她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纯粹、诱人。
她捏起一块糖糕,放入口中。
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馥郁的桂花香和一股温润的、仿佛能渗透四肢百骸的暖流。这甜度……与她最喜欢的、母亲做的味道,分毫不差。甚至更柔和,更熨帖脾胃。
昨日在《仙界通识》上看到的那行“嗜甜,尤好桂花蜜制糕饼”的批注,猛地撞入脑海。
不是巧合。
糖糕在这里,温度刚刚好。字条在这里,叮嘱刚刚好。
仙君……不仅知道她嗜甜,知道她喜欢桂花糕,甚至能精确掌握她醒来的时间,算好她一定会来厨房,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切?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被妥帖珍藏的温暖,又像是身处巨大谜团中心的无措。仙君对她,未免……太过细致了。细致到超出了对一个“偶然救下的小妖”应有的关照。
她默默吃完早饭,将食盒仔细清洗干净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收拾妥当后,她走出厨房,站在那片小小的灵田边,望着缓缓流动的云海和远处巍峨的主殿,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身份”。
仙君说她是“寂云峰之人”,可寂云峰似乎根本没有其他“人”。玄清是“暂掌庶务”,看起来更像客卿或下属,并非长期居住的弟子或仆役。
那她算什么?客人?囚徒?还是……一个被观察、被特殊对待的“物件”?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舒服。她甩甩头,决定做点什么。不能真的白吃白住,像个废物。
她想起《仙界通识》里提到,新入仙门的低阶修士或杂役,往往需要完成一些基础的劳务来换取资源和指点,比如清扫、整理、照看灵植等等。
目光落在眼前这片灵田上。田垄整齐,灵蔬长势良好,但仔细看,边缘还是有些细微的杂草冒头。就是它了!
苏软软挽起袖子,虽然她灵力低微,但基本的体力活还是能做。她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辨认并拔除那些与灵蔬混杂的杂草。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
阳光渐渐升高,温暖地洒在她身上。专注于简单劳动,反而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指尖沾上泥土,鼻尖萦绕着灵植特有的清新气息,这让她想起在青丘时,偶尔帮母亲照料后院药圃的时光,久违的踏实感悄然回归。
日上三竿时,一片小小的灵田已被她整理得干干净净。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劳作泛着健康的红晕,素白的裙摆沾了些泥点,她却觉得心情松快了不少。
正要起身去寻水清洗,一道平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苏姑娘倒是勤勉。”
苏软软抬头,只见玄清不知何时已站在田垄另一端,依旧是那身浅青道袍,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计量好的赞许。
“玄清仙长。”苏软软连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我看这里有些杂草,就顺手……是不是不该动这里的灵植?”她忽然有些担心,仙界的灵植会不会有什么特殊讲究。
“无妨。”玄清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整齐的田垄,“这些不过是供给峰内日常所用的低阶灵蔬,你能主动打理,甚好。”他顿了顿,又道,“仙君离去前曾交代,姑娘可于峰内自由行走,熟悉环境。若有不明之处,或需用度,可来寻我。峰顶藏书阁一楼,亦对姑娘开放。”
自由行走。开放藏书阁。
这待遇,似乎比单纯的“杂役”要好得多。苏软软心中微动,道谢:“多谢仙长。我……我会注意,不打扰仙君清修,也不会乱走。”
玄清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识趣颇为满意。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闲聊的打算,交代完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转眼就消失在云霭遮掩的山道间。
苏软软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玄清仙长对她客气而疏离,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与墨衍仙君那种看似冰冷、实则处处透着诡异的细致关照截然不同。
这更显得仙君的态度不同寻常。
清洗干净手脸,苏软软决定去玄清提到的藏书阁看看。《仙界通识》她已经粗粗翻了一遍,但里面大多是概括性的常识。或许藏书阁里能有更具体的、关于修炼、灵植、甚至……关于某些特殊体质或血脉记载的书籍?
寂云峰的藏书阁位于峰顶,是一栋独立的、造型古朴的三层玉楼。阁外设有简单的禁制,但苏软软靠近时,那层水波般的流光只是微微荡漾,便为她分开一道入口——显然,权限已经对她开放了。
一楼宽敞明亮,高大的玉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着无数玉简、帛书、甚至一些古老的兽皮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沉静的力量感。这里比她见过的青丘族学藏书处大了不知多少倍,书籍的种类也更繁杂浩瀚。
她不敢乱动,只是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浏览着那些她大多看不懂的古老书名。《基础引气诀》、《五行法术初解》、《仙界灵草图谱》、《三界异闻录》、《上古血脉考》……
《上古血脉考》?
她的目光在这册看起来相当古旧的玉简上停留了片刻。心头那点关于自己“废柴”体质和仙君异常态度的疑惑,让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下了这册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沉重。她走到靠窗的一张玉案前坐下,怀着某种隐秘的期待和忐忑,将神识小心地探入玉简之中。
浩如烟海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玉简内容驳杂,记载了自上古以来,三界中出现过的各种强大、稀有或诡异的血脉传承。真龙、凤凰、麒麟、玄武……这些耳熟能详的神兽血脉自然位列前茅,记载详尽。也有许多她闻所未闻的奇异种族。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意念快速检索着与“狐族”相关的部分。
找到了。
“青丘狐族,上古有嗣,善幻惑,通灵性。分九脉,以尾数论尊卑。寻常狐族,一尾至三尾为常;天赋异禀者,或可达四尾、五尾,已属族中翘楚……”
“然,传闻狐祖乃九尾天狐,具创世余韵,血脉至高,然早已绝迹天地间。末代九尾陨落于上古终战,其血裔散落,血脉稀释,偶有返祖者现世,亦多夭折,或因血脉之力过早觉醒无法承受而湮灭……九尾天狐之血脉,被视为禁忌,亦是不祥。若现世,当……”
后面的记载似乎因年代久远或人为损毁,变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只能勉强辨认出“……天地异象……灵力潮汐……必引觊觎……杀劫……”等令人心惊肉跳的字眼。
九尾天狐……血脉至高……不祥……杀劫……
苏软软的神识猛地从玉简中退出,脸色微微发白。她只是青丘一个普通的、甚至算是低劣的旁支狐族,怎么可能跟这种传说中的血脉扯上关系?这一定是她想多了。
可是……仙君的异常,她指尖那滴浅金色的血,还有这具身体三百年来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寸进的“废柴”体质……种种线索,似乎隐隐指向某个她不敢深想的可能。
她慌忙将《上古血脉考》放回原处,仿佛那玉简烫手。不能再看了,知道得越多,可能越危险。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眼下该如何自处,如何在这寂云峰生存下去,并……尽可能弄明白仙君的意图。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找了几册关于基础修炼和灵植辨识的入门玉简,拿到窗边玉案上,开始认真研读起来。仙界灵气充沛,或许她那些在青丘行不通的修炼方法,在这里能有所转机?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她看得入神,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完全没注意到,藏书阁二楼栏杆的阴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已悄然伫立了许久。
墨衍的目光透过楼板的缝隙,落在下方那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上。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上古血脉考》,看着她阅读时骤变的脸色和仓惶放回的动作,看着她最终选择最基础的入门玉简,努力而认真地阅读。
他的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别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沉的痛楚。
他手中,正握着一枚与苏软软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裂纹走向不同的古朴玉佩。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与她包裹里那半块,隔着空间,同步闪烁着极其微弱的莹光。
而在他身后二楼的主案上,摊开着数卷气息古老的玉简。其中一卷展开的部分,标题赫然是:
《九尾天狐血脉苏醒征兆及温养疏导全录·残卷》。
旁边还有数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新鲜的手稿,记录了诸如:“灵力微澜,见于指尖,色淡金,此乃本源气息初泄之兆,需以‘静心莲露’调和……”“畏火之症加剧,昨夜偏殿温度感应阵显示,其周遭火灵元素自发避退三尺……”“对《上古血脉考》产生本能反应……警惕性尚可,心性未失……”
手稿的最下方,是两行更沉重、也更坚决的字迹:
“天道窥伺,杀劫已种。此番,绝不容再失。”“衍,纵逆天改命,魂飞魄散,亦要护她此生,安稳无忧。”
阳光移动,将二楼阴影拉长,也掩去了仙君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楼下,苏软软揉了揉看得有些发涩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估算着时辰。仙君说午时方归,现在……是不是快到了?
她合上玉简,轻轻放回书架。心中对那位冰冷的仙君,除了感激和畏惧,悄然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期待。
他今天……还会留下字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