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接过水囊,小口的喝着。
她的目光,投向正在检查马具的男人。
“不辛苦。”她轻声说,情绪有些复杂。
“朱公子,我们真的要去黑石坞吗?”
“信上说,天狼军也盯上了那里,我们……”
“就是要跟他们抢。”
朱烨打断她,语气坚决。
“他们越想要的,我们就越要拿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侦查小队已经没了,这就是我们的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是忧虑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世道,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与其四处躲藏,不如主动抢一个坚固的地盘,把自己武装起来。”
“手里有刀,腰里有粮,背后有墙,我们才能活下去。”
柳如是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他不像那些读书人,也不像那些官家少爷。
他的话很简单,却有种让人没法反驳的力量。
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句话让她心里一动。
她想起秦淮河的那些风流才子,在乱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默默攥紧水囊,低下头。
“我明白了。”
……
一个时辰后,战利品清点完毕。
朱烨做出了新安排。
他自己,还有赵大山、王五,三人都换上了敌人的铠甲。
甲胄虽然破烂,满是刀痕,还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汗臭味。
但甲胄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心里也觉得踏实了。
朱烨穿上了独眼龙军官的甲,铁片的冰凉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将缴获的两把腰刀挎在腰间,背后负着硬弓与箭囊,整个人看起来高大了几分,有了少年将军的气派。
赵大山和王五也各自套上一套皮甲,提着腰刀,满脸通红。
两人摸着胸口的甲片,又宝贝的摸着身下的战马,觉得日子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狗子年纪小,朱烨给了他一把防身的短刀,让他看管粮食和杂物。
少年紧握刀柄,崇拜的看着朱烨。
柳如是则被朱烨安排坐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缰绳由他亲自牵着。
“我自己可以走。”柳如是坐在马上,脸颊有些发烫。
“别废话,骑马快。”朱烨的语气不容置疑。
“从现在开始,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你的用处不在赶路,保存体力,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说完,他翻身跨上自己的坐骑,大手向前一挥。
“出发!”
一行五人,四十二匹马,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山谷。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官道两旁田地荒芜,偶尔能见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在路边晃荡。
流民看到这队人马,眼神从恐惧变为麻木,远远的跪倒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赵大山和王五骑在马上,腰杆挺的笔直。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别人眼里的“马军太爷”。
“大山哥,你看他们那怂样!”王五压低声音,很是得意,“咱们现在也是人物了!”
“那是!多亏了朱大哥!”赵大山重重点头,敬畏的看着前方朱烨的背影。
“跟着朱大哥,顿顿有肉吃,还能骑大马!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朱烨听着身后两人的低语,嘴角微扬。
他要的,就是让他们尝到甜头,把自己跟他们绑在一起。
他心里想的是更远的事。
黑石坞在县城西边,离这里大概三十里路,骑马半天就能到。
但问题是,该怎么拿下?
不能直接冲进去占山为王。
那样太招摇,会立刻引来官府的围剿。自己这点人手,还不够县城守军塞牙缝的。
必须用个巧计。
一个能让官府都无话可说的办法,把坞堡名正言顺的弄到手。
闹鬼?
朱烨冷笑一声。
在这个信鬼神的年代,正好能拿来做文章。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拐角处,出现了一座小茶棚。
几根木头支着破草席,几个茶客没精打采的趴在桌上。
机会送上门来了。
朱烨心头一动,翻身下马,摸出几文钱,对着茶棚里打盹的老板喊道:
“老板,来五碗茶!再跟你打听个事!”
茶棚老板是个干瘦老头,被这声嗓门惊醒,没精打采的抬了抬眼皮。
当他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
茶棚外,五个军爷人人披甲,腰挎钢刀,身后还跟着一大群高头大马!
为首的年轻将军,甲胄精良,眼神锐利。
这阵仗,比县太爷出门还威风!
老头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跑着迎了出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哎哟!几位军爷,贵客啊!快请里面坐!”
他麻利的用袖子抹干净一张桌子,又冲进里屋,拿出藏着的好茶叶,亲自泡了一壶端上来。
朱烨带着众人大方坐下。
赵大山和王五有样学样,把腰刀“哐”的一声拍在桌上,挺胸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朱烨心里差点笑出来,这两个活宝,是块好料。
“老板,不用紧张,我们路过讨碗水喝。”朱烨把几文钱放在桌上。
“哎哟,军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能伺候几位军爷,是小老儿的福气,哪能要您的钱呢!”
老头一边说,一边飞快的把铜钱揣进怀里。
朱烨笑了笑,没点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但他还是装作很享受的样子,开口说:
“老板,我们从外地来的,想打听个地方。”
“军爷您问!小老儿在这待了三十年,没有不知道的!”老头拍着胸脯。
“城西那个黑石坞,你可知道?”朱烨像是随口一问。
“黑石坞?”
老头听到这三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神恐惧,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军爷,您打听那个鬼地方干什么?那地方邪性得很,千万去不得啊!”
“哦?怎么个邪性法?说来听听。”朱烨故作好奇的问,同时给赵大山和王五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也竖起耳朵,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哎哟,军爷您是不知道!”老头一拍大腿,话匣子打开了。
“那黑石坞,本来是前朝一个姓钱的大户修的坞堡,用黑石垒的,跟个小城一样!”
“后来钱家得罪了大官,被满门抄斩,据说血都把门口的石狮子染红了!”
“从那以后,那地方就不干净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附近村子的人,一到晚上,就能听见坞堡里有女人哭,哭声特别惨!”
“有时候还有兵器碰撞和惨叫的声音,跟阴兵打仗一样!”
“还有人说,大半夜亲眼看见坞堡墙头上,飘着一团团绿油油的鬼火,像人的眼珠子,盯着你看!”
旁边一个茶客也哆嗦的说:“没错,我表舅就住黑石坞旁边的王家村,他说有天晚上起夜,看到好几个没脑袋的黑影在墙头巡逻呢!”
“何止啊!”老头越说越来劲。
“前几年,县里有个张屠户,仗着自己煞气重,不信邪。他带着七八个兄弟,喝了壮胆酒,想进去占了那个地方。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了一下。
“第二天,那几个人全都疯了,从里面跑出来,衣服破破烂烂,身上全是抓痕。”
“嘴里就喊着‘有鬼,好多鬼’,见人就咬!”
“没过几天,一个没剩,全都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赵大山和王五听得脸都白了,后背直冒凉气,手按在了刀柄上。
就连柳如是,脸色也有些凝重。
鬼火?阴兵借道?
朱烨心里差点笑出来。
尸体烂了会产生磷化氢,这东西燃点很低,碰到空气自己就会烧起来。
至于哭声和兵器声,多半是风吹过破门窗的声音。
那个张屠户,八成是被自己吓疯的。
看来,黑石坞闹鬼的传闻,比自己想的还深入人心。
这地方别人不敢去,对他来说,却是天然的屏障。
“这么邪门?”朱烨皱眉,装作半信半疑,“那这么大座坞堡,现在归谁管?总不能一直荒着吧?”
“官府早就贴了封条,不准任何人靠近。钱家的地契,后来被咱们县里的吴乡绅弄到手了。”
“那吴乡绅本以为捡了个便宜,想重新修。结果请去的工匠,进去没两天就吓病了好几个,还有一个从梯子上摔断了腿,嘴里喊是被人推下来的!”
“从此再也没人敢去了。”
“现在那张地契,就跟催命符一样,砸在吴乡绅手里,他做梦都想扔掉呢!”
吴乡绅!
朱烨又不动声色的问了几个吴乡绅的住址、家业等问题,老头知无不言。
一顿茶喝完,朱烨心里有了底,扔下一块碎银子,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带着人马离开了。
“朱……朱大哥……”
一离开茶棚,赵大山就忍不住了,催马上前,脸色发白的悄声说。
“那地方真有鬼啊!听着太吓人了!咱们还非去不可吗?要不换个地方?”
“是啊大哥,又是阴兵又是无头鬼的,听着怪瘆人的。”王五也连忙附和。
朱烨勒住马,回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反而自信的笑了笑。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如是带着探究的脸上,一字一句的说:
“就算有,也只有两种。”
“一种是人吓人。”
“另一种,是心里有鬼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