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几个黑衣人的战斗力，远超朱烨的预料。

他们不是流寇或官兵，是专业的杀手。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招招致命。

他们三人一组，交错掩护，阵型紧密，很轻易的就切开了混乱的流民，直奔主宅，新招募的青壮在他们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保护柳姑娘！拦住他们！”

赵大山眼睛通红，挥舞着沉重的大刀，咆哮着冲了上去，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们。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赵大山的大刀和对方一把狭长的佩刀撞在一起。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瞬间裂开，鲜血直流，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连退了七八步。

他心里一惊，对方的身形看起来远没有自己壮，力量却凝练的可怕。

就在这停顿的瞬间，另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欺近，手中的短刀猛然探出，直刺赵大山的心窝。

“大山小心！”

王五嘶吼着从旁边扑出，他没有用刀去挡，因为来不及了。他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在了那名黑衣人的侧面。

黑衣人被撞的一个趔趄，刺向心窝的短刀偏离了方向。但他的反应极快，手腕一抖，刀锋顺势向上撩起。

“嗤啦——”

王五的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五子！”赵大山眼看兄弟为救自己受了重伤，彻底疯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放弃了所有招式，抡起大刀，朝着那两个黑衣人不要命的猛砍。

“操你娘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时间，那两名黑衣人竟被他这种打法逼的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朱烨的处境同样危险。他被两个刀法最好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这两个人的配合很好。一人主攻上三路，刀法很快，压的他喘不过气；另一人则在侧面游走，刀势阴狠，专门攻击他的下盘和死角。每一刀都贴着他的要害划过，逼的他只能狼狈的闪躲，根本没法组织反击。

他妈的！失算了！大意了！

这帮人，根本不是吴乡绅那点钱能指挥的。

而且，他们的首要目标，竟然是柳如是！

为什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何会成为天狼军的首要清除目标？

朱烨的脑中闪过一个让他全身发冷的念头。

除非……他们一直有探子在监视自己！从山谷伏击战之后，甚至更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这个念头让朱烨背后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名为“天狼军”的组织，其情报能力、计谋和行动的果断，简直太可怕了。

“啊——！”

一声惨叫传来，打断了朱烨的思绪。

他眼角瞥见，一个下午才被柳如是亲手登记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笑，说以后要跟着朱大哥顿顿吃饱饭。

此刻，为了拦住一个冲向主宅的黑衣人，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胸膛迎向了对方的利刃。

长刀贯穿了他的身体，少年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刀尖，倒了下去。

他倒下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刚刚写下他名字的名册。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粗糙的纸张，染红了册子上那个名字——“李小山”。

主宅门口，柳如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身体在冰冷的夜风中不停的发抖。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一名黑衣人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狞笑着朝她扑来，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光。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嗖！”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支利箭撕裂夜空，带着呼啸声，精准的射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前冲了两步，他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难以置信的倒在了柳如是面前不远的地方。

是狗子！

他躲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拉开了朱烨白天交给他的那张硬弓。这是他第一次用弓，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杀人。

射出这一箭后，他的脸瞬间吓的惨白，胃里翻江倒海，握着弓的手抖的几乎抓不住。但他没有跑，只是咬破了嘴唇，用血腥味强迫自己清醒，然后用颤抖的手，迅速搭上了第二支箭，瞄准了下一个敌人。

这一箭，不仅救了柳如是，也为朱烨创造了机会。

缠斗他的两名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惊的有了片刻分神。

高手相争，生死只在一线。

朱烨不再有任何保留。他怒吼一声，猛的一个矮身，险险的避开一道劈向面门的长刀。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手中的腰刀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捅进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小腹。

“噗嗤！”

刀尖入肉，朱烨手腕猛的一转，狠狠一绞。

“呃……”

那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肠子被瞬间绞断，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刀柄，眼里的神采迅速消失，软软的倒了下去。

解决掉一个，压力大减。

朱烨不等另一个黑衣人反应过来，身体借着起身的力道拧转，一记重腿狠狠踢在对方的膝盖关节上。

“咔嚓！”

骨骼碎裂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那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但他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朱烨的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

战斗的局面，因为朱烨的爆发，开始发生逆转。

黑衣人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在朱烨、赵大山、王五的拼死反扑和狗子冷箭的威胁下，他们的攻击阵型终于出现缺口，伤亡开始接连出现。

眼看刺杀柳如是的目标已经不可能实现，为首的黑衣人当机立断，发出一声短促的鸟叫。

剩下的七八个黑衣人听到信号，立刻放弃对手，转身就朝着那扇被内鬼打开的偏门撤退，行动果断，没有一丝拖沓。

“想跑？把命留下！”

朱烨怒吼一声，杀意大起。他一把捡起地上的一杆长枪，后退两步，腰腹猛然发力，用尽全力，将长枪朝着跑在最后的一个黑衣人狠狠投了出去。

“咻——！”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带着破风声，精准的从后心贯穿了那个黑衣人的身体，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的钉在了数米外的地上。

那黑衣人被长枪穿身，却并未立刻死去。他艰难的回过头，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死死盯着朱烨，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的挤出几个字：

“天狼……索命……不死……不休！”

说完这八个字，他的头猛的一歪，便没了气息。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已经逃出了坞堡，消失在夜色中。

坞堡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喊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受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和哀嚎。

遍地都是尸体，有敌人的，但更多的是自己人的。

新招募的流民们，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些没上战场，或是在战斗中被吓破了胆的，正缩在各个角落里，抱着头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

赵大山拄着刀，大口的喘着粗气，他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王五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狗子从屋顶上滑了下来，一落地就扶着墙角，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朱烨提着那把仍在滴血的腰刀，面沉似水，一步步走到那个打开偏门的内鬼尸体旁。

内鬼已经被愤怒的流民们用锄头和木棍砸的面目全非。朱烨蹲下身，无视那血肉模糊的样子，冷静的在他怀里摸索着。

很快，他搜出了一小块不到一两的碎银子，和一块用硬木雕刻的狼头木牌。

果然是天狼军的人。

朱烨捏紧了冰冷的木牌，木牌的棱角刺的他掌心生疼。他心里一片冰冷。

这次，是他的疏忽，是他的大意。

这一战，他们虽然击退了来犯之敌，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新招募的一百多个青壮，战死了将近二十个，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更重要的是，人心，在这一刻，似乎散了。

那些幸存的流民，看着身边倒下的同伴，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屠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迷茫和动摇。

他们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吃饱穿暖的地方，却没想到，第一个夜晚，就要用生命来付代价。

朱烨感到一阵无力。

就在他心绪不宁时，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的覆在了他那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是柳如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公子，你已经尽力了。”她看着朱烨，轻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乱世之中，求活本就是一条血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了朱烨那冰冷僵硬的内心。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的少女。

在摇曳的火光下，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朱烨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松开紧握着刀柄和木牌的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朱烨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狼藉的庭院。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的呻吟和哭泣，清晰的传到每一个幸存者的耳朵里，“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另外，所有在此战中死难的兄弟，他们的家人，由我们黑石坞养了！他们的抚恤金，按战兵的双倍发！十两银子，五十斤粮食！现在就发！”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没有用。

只有最实际的利益，和最坚定的态度，才能重新凝聚这濒临崩溃的人心。

柳如是看着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一条条命令，用力的点了点头。

朱烨松开她的手，转身独自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坞堡，眼神深邃。

想要真正的高枕无忧，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比敌人更强，更狠！狠到让所有敌人都感到恐惧！

天狼军……

他一遍遍的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着杀气。

下一次，就轮到我，去主动找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