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烨这边清点伤亡,收拾残局的时候。
距离黑石坞三十里外,一座破败的庄园内,烛火通明。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容俊秀,脸色苍白的青年,正安静的听着手下汇报。
他就是天狼军的军师,凌彻。
“军师,我们……失败了。”
一个侥幸逃回来的黑衣人单膝跪地,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头埋的很低,声音发颤。
“黑石坞很难打。”
“我们低估了朱烨和他手下那几个核心成员的战力,他们的打法又狠又刁钻。”
“我们被他们拼死反扑,损失了七个弟兄,连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凌彻端起桌上的药碗,药气苦涩。
他没有理会血腥味,只是轻轻吹了吹,问道:
“哦?这么说,那个叫柳如是的女人,没抓到?”
“没有。”黑衣人身子一颤,“对方防守很严密。”
“那个叫朱烨的,好像提前知道我们要来。我们的人刚摸进坞堡,他就已经带着人手从侧翼杀了回来。”
“那个女人身边,始终有两三个壮汉寸步不离,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凌彻喝了一口药汁,眉头微微皱起。
“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寒风灌入,吹的他衣衫作响,也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色更显苍白。
“现在看来,我好像看走眼了。”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不敢说话,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凌彻突然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黑衣人不敢直视。
他回忆起那场巷战,咽了口唾沫,小声的回答:
“很强,也很狠。”
“他的刀法是街头搏命的杀招,招招都冲着脖子和心口去,一击毙命,不拖泥带水。”
“他和他手下那几个人,好像根本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我见多了,只是匹夫之勇。”凌彻摇了摇头。
“我问的是,他这个人,给你的感觉。”
黑衣人迟疑了许久,最后咬牙说道:
“他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弟兄们在他面前,心气先就弱了三分。”
凌彻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个评价,很高啊。”
他回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卷竹简上,将朱烨这个名字后面的威胁等级,从匪寇划掉。
然后,他又在旁边,写下了柳如是三个字,并在后面打上了一个问号。
“传我命令。”
凌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从今天起,暂停对黑石坞的一切军事行动。”
“啊?”黑衣人猛的抬头,满脸不解,“军师,就这么算了?七个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血债,自然要用血来偿。但不是现在。”凌彻打断了他。
“我们现在的主要目标,是官军和闯军的大决战,那才是决定我们天狼军命运的关键。”
“在这种小事上浪费任何一个弟兄的性命,都不划算。”
“那……我们该怎么做?”
“既然硬的行不通,那就来软的。”
“他不是在收拢流民吗?机会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刻着狼头的小木牌,递了过去。
“去流民里,去找一个叫地鼠的家伙。”
“他是个孤儿,爹娘都死在了饥荒里,无牵无挂,又瘦又小,扔人堆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关键是,他够机灵,也够狠。”
“让他伪装成逃难的哑巴,想办法混进黑石坞。”
“我不需要他做任何事,不刺探情报,不冒险搞破坏。”
凌彻顿了顿,声音压的很低,一字一句的说:
“我只要他待在那里。”
“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把他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给我牢牢记在心里。”
“无论是朱烨每天吃几碗饭,还是他如何训练手下,甚至是那个柳如是的一举一动。”
“我要知道,那个朱烨,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军师!”黑衣人接过木牌,重重的点头。
“去吧,找军医看看你的伤。”凌彻挥了挥手,重新坐下,拿起一卷泛黄的古书。
黑衣人退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上。
凌彻看着书,却没有翻动。
朱烨这个变数,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凌彻的目光,落在了竹简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上。
或许,她就是突破口。
……
与此同时,黑石坞内。
他正站在后山新挖的一片坟坑前,沉默不语。
晚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二十个新土堆,出现在黑石坞的土地上。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插在土堆前、用木头削成的简陋牌位。
活下来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聚集在这里。
几个妇人扑在土堆上,哭声凄厉,那是她们的丈夫和儿子。
朱烨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走上前,对着那片坟坑,深深的鞠了三个躬。
“兄弟们,我朱烨对不住大家。”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承诺过,要带大家吃饱饭,过上好日子。但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我向死去的兄弟们保证,他们的仇,我一定会报!”
“天狼军,有一个算一个,我早晚要把他们的脑袋,全都拧下来,给兄弟们当夜壶!”
“我向活着的兄弟们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我朱烨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大家饿着!”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鞠躬。
那些原本动摇的流民们,看着朱烨挺直的背影,听着他发自肺腑的话,一些人停止了哭泣,握紧了拳头。
是啊,这个世道,哪里安全?
与其在外面颠沛流离,被饿死,被乱兵杀死,还不如跟着这位有本事、还肯为他们出头的朱大哥,干一场!
“我等!誓死追随朱大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单膝跪地,发出了怒吼。
“誓死追随朱大哥!”
“报仇!报仇!”
喊声在山坡上回荡,压过了哭声。
一个断了手臂的汉子用独臂撑地,挣扎着跪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将自己仅剩的半块干粮放在一个土堆前,流下眼泪。
孩子们不懂死亡,只是学着大人的样子,也跟着挥舞小拳头。
朱烨直起身子,看着众人,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他让众人散去,各自疗伤休息,却将赵大山、柳如是等几个核心成员留了下来。
回到议事厅,没人先开口。
“大哥!”赵大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的茶碗乱跳,“这次是咱们运气好,要是他们再多来十个人,或者放火烧寨子,咱们就全完了!”
“大山说的对。”朱烨点了点头。
“这次巷战,暴露出了坞堡防御的大问题。”
“围墙虽然高,但内部的建筑布局没有章法,给了敌人穿插的空间。”
“一旦被渗透进来,我们就只能用人命去填。”
柳如是秀眉微蹙,一直沉默的她,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除了建筑布局,我们的预警和巡逻体系也有漏洞。”
“敌人能悄无声息的摸到墙下,说明我们的暗哨没用。”
“而且,一旦开战,后勤和伤员的转移也一片混乱,这在战斗中是致命的。”
朱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如是说的没错。”朱烨沉声道。
“这些血的教训,我们必须记住。”
朱烨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仅要加固外墙,还要彻底改造内部!”
“我要把黑石坞,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战争堡垒,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
他需要一种东西,一种能在这个时代快速施工,并且异常坚固的建筑材料。
一个词,瞬间从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水泥!
想到这个词,朱烨的心跳不由的加速。
他很清楚这东西的威力。
有了水泥,他就可以建造碉堡、加固墙体、铺设道路、挖掘壕沟,甚至可以修建完善的排水和防御系统。
黑石坞将成为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要塞!
他迅速的回忆土法炼制水泥的步骤。首先要找到富含碳酸钙的石灰石,再配上一定比例的粘土。接着,要用高温煅烧成熟料,最后加入石膏研磨成粉……
步骤虽然繁琐,但在这里,并非不能实现!
“一个坚不可摧的家……”
朱烨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