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州县衙,后院。
临近中午,空气里混着酒肉和脂粉的气味。
明军百户张虎光着膀子,胸口的黑毛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
他怀里搂着一个从城里吴乡绅家“借”来的小妾,大手在她身上游走,引来女子阵阵惊呼。
桌上杯盘狼藉,他满脸横肉泛着油光。
“妈的,这鬼天气,连个油水足的差事都没有!”
他抓起酒杯,喝光了浑浊的酒液,不耐烦的骂着。
流寇过境后,蕲州这地方很穷,他手下两百多号人的粮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就在他准备把怀里的美人拖进房里时,一个心腹亲兵快步闯了进来。
亲兵神色有些古怪,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大人,门外有个自称凌家的人,送来一封密信,说上面有天大的富贵,指名要亲手交给您。”
“凌家?”
张虎的动作停住。
他们找自己干什么?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小妾,不耐烦的挥挥手:“滚下去!”
闲杂人等退下后,他才接过信,拆开了封口。
信纸是好竹纸,字迹有力。
第一句话,就让张虎的酒意全消了。
信里详细描述了黑石坞那伙“流寇”的虚实。
信上说,他们不是普通的饥民或土匪,而是一伙掌握了“点石成金”妖术的巨寇。
信里还提到了一个他没听过的词——水泥。
“……此物名为水泥,以石灰黏土,依秘法烧制成粉,色如青灰。和水之后,半日之内便可凝结,坚逾青石,刀斧难伤!此乃构筑城防、颠覆战局之神物!朱烨此子,正凭此物于黑石坞大兴土木,聚拢流民,其心可诛,其行可异,欲图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神物……”
张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口干舌燥。
信的末尾,凌彻的许诺让他血气上涌。
“君若能兴雷霆之师,剿灭此獠,夺此神物,凌某愿以白银五千两为军资相助!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并助君打通州府关节,来日封官拜将,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此泼天富贵,稍纵即逝,君当早断。”
五千两白银!
打通州府关节!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那点俸禄,养活手下那帮兵痞都费劲。
他才不信什么“点石成金”的妖术,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伙占山为王的。
“来人!”
张虎一掌拍在桌案上,酒杯盘子都跳了起来。
“他娘的!一群反贼,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啸聚山林,私炼神物!”
他一把抓起官服披在身上,对着冲进来的亲兵们怒吼。
“这种行为,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他大步冲出后院,对着校场上那些懒散的士兵们喊道:“弟兄们,抄家伙!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黑石坞藏匿反贼,意图谋反!跟我去平叛!”
“大人,这……不合规矩吧?”一个老总旗小声提醒,“没有兵部调令,我们擅自出兵,要是上面查下来……”
“规矩?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
张虎一脚将那总旗踹翻在地。
“你懂个屁!那伙反贼富得流油,光我见过的战马就有几十匹!打下来,钱和女人,分你们一半!谁再敢跟老子讲规矩,老子先砍了他!”
“哗——”
一听到有钱有女人分,那群懒散的兵痞顿时两眼放光。
什么规矩,什么调令,全忘了。
“干了!听大人的!”
“抢钱!抢粮!抢娘们儿!”
“杀啊!”
两百多名穿着破烂鸳鸯战袄、手持五花八门兵器的明军士兵,在张虎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冲出了县城,直奔黑石坞。
……
与此同时,黑石坞。
“朱大哥!不好了!官兵!是官兵打过来了!”
新建的坞堡墙头上,负责瞭望的狗子发出惊恐的尖叫。
正在窑口边检查水泥的朱烨心里一沉,立刻丢下工具冲上墙头。
顺着狗子颤抖的手指看去,远方地平线上,一片黄尘滚滚而来。
黄尘之下,是无数兵器的寒光,一面破旧的“明”字大旗,正朝着这里杀来。
操!
凌彻的动作真快!
烧窑的浓烟只是个引子,能在这么短时间引来官兵,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
这不是一场意外,是针对自己的杀局。
“有多少人?”朱烨强迫自己冷静,沉声问道。
狗子的声音发抖,脸上一片煞白:“看……看旗号和阵仗,少说……少说有两三百号人!”
两三百正规官兵。
自己这边,能打的青壮不到一百个,还大都是没见过血的新手。
硬拼就是送死。
坞堡内,哭喊声四起。
“大哥,怎么办?是官兵啊!我们打不过的!要不……我们从后山跑吧?”赵大山急得满头大汗,冲到朱烨身边。
“跑?”
朱烨的目光扫过墙下那些惊慌的面孔,那些眼睛里刚有了一点希望,现在又充满了恐惧。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热的土窑,那是他们所有希望的来源。
“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家,还能往哪跑?跑出去,我们还是流民,还是任人宰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盖过了所有哭喊。
“传我命令!”
“所有男人,放下手里的活,拿上武器,全部上墙!”
“女人和孩子,躲进窑洞,堵住洞口!”
“还有!把我们昨天刚做好的那十几块水泥墩子,都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搬上来!”
“今天,我就让这帮官兵,见识一下这神物的厉害!”
昨天浇筑的第一批混凝土块,经过一夜凝固,已经很硬很重了。
朱烨的命令让恐慌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
很快,十几块磨盘大小的灰色混凝土墩子,被几十个壮汉合力搬上了三米多高的墙头,沿墙摆开。
明军的队伍越来越近。
马背上的张虎看着墙头上严阵以待的“反贼”,和他们手里五花八门的“兵器”,不屑的冷笑一声。
“一群拿锄头木棍的乌合之众,也敢跟我叫板?不知死活!”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向前一指,大吼道:“给老子冲!第一个冲上墙头的,赏银十两!女人任挑!”
“杀啊!”
重赏之下,明军士兵们嗷嗷叫着,扛着十几架云梯,朝着墙下冲了过来。
朱烨站在墙头,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他心跳加速,眼神却更加冰冷。
“稳住!都给我稳住!”他大吼道,安抚身边紧张发抖的新兵,“等他们靠近再打!”
“弓箭手准备!”
当明军冲到距离墙下只有五十步的时候。
“放箭!”朱烨怒吼道。
二十几支羽箭稀稀拉拉的射了下去,准头很差,大部分都插在空地上。
只有几个倒霉蛋被射中惨叫,但很快就被后面的人潮淹没。
明军士兵们顶着木盾,发出哄笑,很快就冲到墙下,将云梯搭在了墙体上。
“来了!”
朱烨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大山!,给我砸下去!”
“好嘞!”
赵大山早就等不及了。
他怒吼一声,和另外三个壮汉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面前一块最重的、足有几百斤的巨大混凝土墩子,奋力推下了墙头。
那灰色的巨块带着风声,朝着下面一架云梯旁最密集的人群,狠狠的砸了下去。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炸开。
那声音沉闷又恐怖。
混凝土墩子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坚硬的碎块混合着石子,向着四周爆射开来。
被直接砸中的那两三个明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变成了一滩肉泥。
他们周围的十几个士兵,更是被高速飞溅的碎块打得人仰马翻。
有的被洞穿胸膛,有的被打断手脚,有的被削掉半边脸,鲜血和碎肉到处都是。
一架刚搭好的云梯,被从中间砸成两段,木屑四散飞舞。
无论是墙下的明军,还是墙上的守军,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被砸出的大坑,以及周围血肉模糊的场面。
这……是什么玩意儿?
礌石?滚木?
天底下哪有这么恐怖的礌石!
远处的张虎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给老子砸!”
朱烨沙哑的吼声,惊醒了墙上发呆的守军。
他们如梦初醒,短暂的呆滞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砸死这帮狗娘养的!”
“让你们来抢我们!”
他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一块又一块沉重的水泥墩子,奋力的推了下去。
“轰!”
“轰隆!”
“轰——!”
一时间,黑石坞下巨响不断,士兵们的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明军的攻势,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被这种闻所未闻的天降神雷砸得土崩瓦解。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扔下兵器,哭爹喊娘的掉头就跑。
“赢了!我们赢了!”
“官兵被打跑了!”
看着山下狼狈逃窜的官兵,墙头上,爆发出了欢呼。
然而,朱烨站在墙垛边,看着仓皇逃窜的官兵背影,脸上没有喜悦,眼神反而更加凝重。
击溃官兵,斩杀数十人,这在任何朝代,都是抄家灭族的谋逆大罪。
更重要的是,水泥这个神物,经过此战,恐怕再也藏不住了。
麻烦,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