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应天府衙门前，那面蒙尘已久的“鸣冤鼓”，发出沉闷而震慑人心的巨响。
正是正午时分，衙门口本就人来人往，这鼓声一响，瞬间吸引了无数百姓围观。
“这是谁啊？敢在应天府击鼓？”
“看着眼熟……哎哟，这不是卫国公府那个败家子沈毅吗？”
“那地上拖着的死猪一样的是谁？好像是他的管家？”
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沈毅扔掉手中的鼓槌，不顾胸口肋骨断裂的剧痛，挺直腰杆，站在大堂正中。狗剩缩在他身后，拖着已经半死不活的王贵，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威——武——”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敲击地面，发出震慑心神的低吼。
大堂之上，应天府尹孙大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惊扰本官午休？”
孙大人是个典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油条。看到是沈毅，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沈家小子是京城出了名的烂泥，平时除了惹事就是生非，今天不知又发什么疯。
沈毅没有下跪。
按照大明礼制，他是开国功臣卫国公的旁支嫡系，虽然无爵位在身，但见官不跪是勋贵子弟的特权。
他微微拱手，声音朗如金石：
“卫国公府沈毅，状告家奴王贵，欺主、贪墨、僭越！请青天大老爷，依大明律，正典型，明国法！”
孙大人愣了一下。
这台词……怎么这么顺溜？这还是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草包吗？
这时候，地上的王贵稍微清醒了一些，看到是公堂，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嚎叫起来：
“大人！冤枉啊！我家少爷疯了！他得了失心疯，无缘无故把小人打成这样！您看我这头，看我这肋骨……求大人做主啊！”
王贵一边哭嚎，一边悄悄给孙大人递眼色。平日里他没少拿沈毅的钱孝敬衙门里的师爷，自以为有些“人脉”。
孙大人见状，心里的天平瞬间歪了。
一个是被家族嫌弃的废物少爷，一个是虽然身为奴才但手里有钱的管家……这就好办了。
“沈毅，”孙大人板起脸，官威十足，“你身为勋贵之后，不修德行，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家奴，还敢来衙门恶人先告状？来人，先打二十杀威棒，让他清醒清醒！”
衙役们闻声而动，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唏嘘。这沈大少爷，以前被骗钱，今天怕是要被打屁股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狗剩吓得都要跪下了：“少爷！我就说不能来吧！”
然而，沈毅站在原地，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面对逼近的水火棍，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件染血的紫色绸缎内衬，高高举起，厉声喝道：
“我看谁敢动！”
这一声暴喝，夹杂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竟然震得那几个衙役动作一滞。
沈毅目光如炬，直视堂上的孙大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孙大人，您刚才说要打我杀威棒？好啊！但在打我之前，您最好先看清楚这是什么！”
说完，他将那件紫色内衬狠狠摔在公堂之上。
“这是何物？”孙大人皱眉。
“这是从这狗奴才身上扒下来的贴身衣物！”沈毅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洪武三年，太祖爷定下《大明衣冠令》。庶民、商贾、奴仆，只许穿青、黑、白粗布。敢穿绫罗绸缎者，杖六十；敢穿紫色者，视为僭越，那是几品大员才有的殊荣！”
沈毅指着地上那件紫绸衣，眼神逼人：
“孙大人，这狗奴才身为贱籍，私穿紫绸，这是把太祖爷的律令当放屁！这是把朝廷的等级制度踩在脚下！您不治他的僭越之罪，反而要打我这个检举之人的杀威棒？”
“怎么，在孙大人眼里，这应天府的公堂，是他王贵家开的？还是说，您孙大人觉得太祖爷的律令，不如这狗奴才的几两银子好使？”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公堂上炸响。
孙大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在洪武朝，什么罪最重？不是杀人放火，而是“不敬太祖”、“违逆祖制”！朱元璋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为了整治贪腐和僭越，连驸马都敢杀，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府尹！
这顶“无视太祖律令”的大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这……这……”孙大人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件衣服，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贵更是傻了眼，他平时在府里穿习惯了，哪知道这废物少爷今天竟然把大明律搬出来了！
“不仅仅是僭越。”
沈毅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反手打开那个红木匣子，将厚厚的一沓假账和当票甩了出来，漫天飞舞。
“这是他私刻印章、盗卖御赐之物的铁证！其中一幅《松鹤图》，乃是当年太祖爷赐给我伯父卫国公的！被这狗奴才八十两银子当了！”
沈毅上前一步，逼视着孙大人，语气森然：
“孙大人，盗卖御赐之物，按律当斩。您若是不敢判，我现在就拿着这些东西去敲登闻鼓，去告御状！我就不信，这大明天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听到“御赐之物”和“告御状”，孙大人彻底崩溃了。
他要是让沈毅真去告了御状，别说乌纱帽，脑袋都得搬家！
“啪！”
孙大人惊恐之下，重重拍下惊堂木，用力之大，把惊堂木都拍裂了。
他指着地上的王贵，咆哮道：
“大胆刁奴！竟敢僭越犯上，盗卖御赐宝物！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王贵吓得屎尿齐流，拼命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穿紫衣的时候怎么不糊涂？”孙大人为了洗清自己，此刻比沈毅还急，“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先杖一百……不，杖死为止！”
“是！”
这一次，衙役们的水火棍不再犹豫，狠狠地落在了王贵那肥硕的屁股上。
“啊！少爷饶命！大人饶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公堂。
沈毅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在这个吃人的时代，他不立威，明天死的就是他。
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好！打得好！”
“这恶奴平日里也没少欺负人，活该！”
“这沈大少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以前不是个草包吗？”
听着周围的议论，沈毅转过身，背对着惨叫的王贵，对着孙大人淡淡拱手：
“多谢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至于这抄没的赃款……”
孙大人擦着冷汗，连忙赔笑：“自然是归还沈公子！全数归还！本官这就让人帮您清点！”
开玩笑，这时候谁还敢贪这笔钱？
半个时辰后。
王贵已经被打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沈毅拿着追回来的五百两银票，还有那叠厚厚的地契当票，在无数人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应天府大门。
阳光刺眼。
狗剩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匣子，整个人都是飘的。
“少……少爷，咱们真的赢了？那个孙胖子还给咱们赔笑脸？”
沈毅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张银票，嘴角微扬。
“这只是个开始。”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向人群中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是张家派来的探子。
沈毅故意扬了扬手中的红木匣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有心人听到：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卫国公府的这片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带着狗剩，大步离去。
……
此时，人群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缓缓放下帘子。
车内，一位身穿便服、气度威严的老者，正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眼中精光闪烁。
“那是沈家那个小子？”老者问身边的侍卫。
“回皇爷，正是沈毅。据说今早在常府门口还露了一手擒拿术，现在又熟背大明律，整治了恶奴。”侍卫低声回答。
老者——也就是微服出宫散心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邓愈那老实疙瘩，竟然还有这么个‘滑头’的侄子？背大明律背得比咱的刑部尚书还熟……有点意思。”
朱元璋敲了敲车窗。
“去，让人盯着点。咱倒要看看，这小子是真转了性，还是后面有高人指点。若是真有本事……哼，咱这工部正好缺个能干活的愣头青。”
马车辘辘远去。
而沈毅并不知道，他这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已经成功引起了这大明朝最大BOSS的注意。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家——
那断了的肋骨，快疼死老子了！再不接骨，这重生第一天就要交代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