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桌上那坛酒还在微微晃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张谦看着一脚踹门进来、神色癫狂的沈毅,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沈毅,看来那一脚还没把你脑子踹醒。”
张谦把手中的核桃往桌上一拍,眼神阴冷,“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聚宝楼!不是你那个老鼠洞一样的偏院!这扇门,要是踢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旁边的胖子赵宽也跟着起哄,满脸肥肉乱颤:“沈大少,听说你发了笔横财?正好,咱们的旧账也该算算了。前几天斗蛐蛐你输给我的一百两,还有上个月在万花楼帮你垫的酒钱,连本带利,三百两!拿来吧!”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一张张嘴脸贪婪又丑陋,仿佛是一群围着腐肉的苍蝇。
“要账?”
沈毅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牵动了胸口的伤势,疼得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百两银票,厚厚的一沓,重重拍在桌子上。
啪!
银票震得酒杯乱跳。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五百两!这废物竟然真有五百两!
“钱,我有。”
沈毅修长的手指按在银票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猡。
“但在这个桌子上拿钱,得有个规矩。”
张谦盯着那沓银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冷笑道:“什么规矩?沈毅,你别给脸不要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剥光了扔大街上去?”
“信,当然信。张大少爷在京城一手遮天嘛。”
沈毅也不恼,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染血的小册子——这其实是他随手拿的一本破书,上面沾的是王贵的血。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扔。
“各位,认识这个吗?”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这是我家那个管家,王贵的‘阎王账’。”
沈毅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今天在衙门,孙大人那是往死里打啊。王贵扛不住,把什么都招了。”
他指了指赵宽:“赵胖子,王贵说,上次斗蛐蛐,你的蛐蛐是喂了兴奋药的,我的蛐蛐是被他提前剪了须子的。这是设局诈骗。”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瘦子:“李三,上个月万花楼,你联合老鸨给我下套,一壶酒算了五十两。王贵收了你二十两回扣。这是串通坑主。”
最后,沈毅的目光死死锁住张谦。
“张大少,王贵招得最多的就是你。他说,是你指使他给我下药,引我去鄂国公府送死。他还说,你为了拉拢他,许诺事成之后,把卫国公府的那块地皮给他两成……”
“放屁!”
张谦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沈毅!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一个奴才的胡言乱语,你也敢拿到这来说事?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是不是胡言乱语,咱们试试?”
沈毅拿起一根筷子,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圈,突然猛地插向桌面!
笃!
那根竹筷竟然生生穿透了红木桌面,立在那里,入木三分!
这恐怖的爆发力,吓得赵宽一屁股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张谦也是瞳孔一缩。
“各位别忘了,现在的应天府衙门里,可是留着案底的。”
沈毅身子前倾,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恶虎,“当今圣上最恨什么?第一恨贪官,第二恨赌博,第三恨结党营私!”
“你们设局诈骗勋贵之后,这是触犯大明律;设赌局坑钱,这是触犯太祖禁令;至于张大少……”
沈毅盯着张谦,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如惊雷炸响:
“你爹是御史大夫,依附胡惟庸丞相。最近胡丞相日子不好过吧?要是让皇上知道,御史大夫的儿子,勾结家奴谋害开国公爵的侄子,意图吞并国公府产业……你猜,锦衣卫的诏狱里,有没有你张家的一席之地?”
轰!
张谦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胡惟庸案的前兆已经在朝堂显现,他爹最近在家里也是如履薄冰,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惹事。如果这事真的被捅上去,哪怕没有实证,只要沾上“谋害勋贵”、“意图吞并”这几个字,多疑的朱元璋绝对会把张家连根拔起!
冷汗,顺着张谦的额头流了下来。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纨绔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看着沈毅就像看着一个魔鬼。
这哪里是那个废物沈毅?
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沈……沈毅,你想怎么样?”张谦咬着牙,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
沈毅靠回椅子上,重新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想怎么样?我都说了,我是来算账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银票:“我的钱,在这儿。你们的账,是不是也该清一清了?”
“既然斗蛐蛐是诈骗,那以前输的一千两,得退回来吧?”
“万花楼的酒钱是坑人的,那以前请你们喝的五百两,得吐出来吧?”
“还有……”
沈毅眼神一冷,看着张谦:“你给我下药,害我断了一根肋骨,精神损失费、营养费、误工费……怎么也得两千两吧?”
“什么?!两千两?你怎么不去抢!”张谦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抢?”
沈毅摇摇手指,“抢劫犯法,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我这是在跟你们讲道理。”
他再次拿起那本染血的小册子,作势要站起来。
“既然张少爷不想私了,那咱们就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聊聊?正好,我刚得了个校尉的虚职,还没去报到呢,这就当见面礼了。”
“别!别去!”
赵胖子第一个怂了,他爹管户部,最怕查账。
“沈哥!沈爷!我给!我给还不行吗!以前吃你的都吐出来!我现在身上只有三百两银票,剩下的我写欠条!”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人纷纷崩溃。
大明律太严,朱元璋太狠,他们谁也不敢拿家族的命运去赌这一本小册子的真假。
“我也给!我这有玉佩,抵押行不行?”
“沈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时间,雅间里乱成一团,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公子哥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钱。
张谦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敢赌。
沈毅今天太邪门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和对朝局的精准把控,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
“好!沈毅,算你狠!”
张谦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他准备去万花楼包场的钱,“这是两千两!咱们两清了!”
“啪!”
银票拍在桌上。
沈毅笑眯眯地收起银票,连同之前那五百两,一起揣进怀里。
这一波,不仅回本,还血赚三千两!
在这个时代,这足够买下半条街的粮铺了!
“张少爷大气。”沈毅拱了拱手,“不过‘两清’这话说早了。以后路还长,指不定谁辉煌呢。”
说完,他提起桌上那坛没喝完的酒,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狼藉的众人,留下了最后一句杀人诛心的话:
“哦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们。”
“那本册子……其实是我随手在路边捡的一本《金瓶梅》,里面画的全是春宫图。各位要是喜欢,送你们了。”
说完,沈毅大笑着推门而去。
屋内。
张谦颤抖着手抓起那本染血的册子,翻开一看。
果然,全是粗劣的春宫插画,哪里有什么账目!
“沈——毅——!!!”
“我要杀了你!!!”
聚宝楼三层,爆发出张谦撕心裂肺的怒吼声。
而楼下,沈毅听着这悦耳的咆哮,心情大好。
胸口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狗剩!”
“哎!少爷!”一直在楼下候着的狗剩跑了过来。
“拿钱。”沈毅扔过去一叠银票,“明天一早,把城南那几家快倒闭的粮铺全盘下来。记住,要快!还要多招几个伙计,把这‘留香皂’的架子搭起来。”
“少爷,咱们这是要发财了?”狗剩看着手里的巨款,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沈毅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深邃。
“发财?不。”
“咱们是要在这个乱世……立根。”
接下来,有了钱,有了粮,就该去工部那个“墨水衙门”,给朱元璋送一份真正的大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