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秦淮河畔。

狂风卷着暴雨，如无数条鞭子抽打在漆黑的河面上。

下游河道最窄处，一座极尽奢华的园林横亘在水边。高大的围墙用糯米灰浆浇筑，坚固无比，硬生生将原本宽阔的河道挤占了一半。

这就是韩国公李善长的别院——观澜亭。

平日里，这里是文人雅士赏景听曲的风雅之地。但此刻，在暴涨的洪水面前，这座伸入河中的园林，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顽石，死死卡住了泄洪的咽喉。

上游，洪水咆哮着撞击围墙，激起丈高的浪花，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警戒线。

“少爷，到了。”

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颤，“这……真炸啊？听说这院子光是那几块太湖石，就值上万两银子。”

沈毅骑在马上，身披蓑衣，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灯光映照下，他那张年轻的脸庞显得格外冷峻。

“几块破石头值钱，还是城里几十万百姓的命值钱？”

沈毅翻身下马，脚踩在泥泞里，大手一挥：

“围起来！”

哗啦啦！

五百名吃饱了饭、扛着大锤和铁锹的民夫，在工部官员的带领下，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观澜亭大门。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门轰然洞开。

二十多名身穿劲装、手持哨棒的家丁冲了出来。为首的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山羊胡子气得乱翘，指着沈毅的鼻子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匾额！这是韩国公府的产业！谁敢动这里一草一木，老夫扒了他的皮！”

这老管家名叫李福，是李善长的家生奴才，平日里宰相门前七品官，连应天府尹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

然而，今天他遇到的是个疯子。

沈毅根本没搭理他，直接转头问身边的工部吏员：

“测量过了吗？是不是因为这堵墙阻碍了泄洪？”

那吏员哆哆嗦嗦地拿着图纸：“回……回大人，测过了。这观澜亭侵占河道三丈有余，若是炸开这堵墙和里面的假山，水流速度能快一倍！”

“好。”

沈毅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那个还在叫嚣的李福。

“我是工部主事沈毅，奉旨治水。”

沈毅从怀里掏出那卷已经湿透的圣旨，也没展开，只是晃了晃，“给你们半刻钟，把里面的人撤出来。半刻钟后，我要炸墙。”

“炸墙？你敢！”

李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沈毅，别以为你那是卫国公府就能撒野！我家老爷可是开国丞相！这园子是陛下当年亲口夸过的！你动一下试试？”

说完，李福手一挥：“来人！给我打！把这群泥腿子打出去！出了事算我的！”

二十多名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民夫们毕竟是老实巴交的百姓，看到这架势，本能地有些畏缩。

“我看谁敢动！”

一声娇喝穿透雨幕。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沈毅身后掠出。

砰！砰！砰！

只听几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家丁惨叫着倒飞出去，捂着胸口在泥地里打滚。

常曦手持一根从兵器架上顺来的长棍，横刀立马挡在沈毅身前。雨水顺着她高束的马尾滴落，那双凤眼中满是兴奋的战意。

“常……常大小姐？！”

李福一眼认出了这位京城有名的“女魔头”，吓得倒退两步，“您这是何意？常李两家向来交好，您怎么帮着外人……”

“少废话！”

常曦把长棍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泥浆，“本小姐现在是工部的‘特聘护卫’。沈毅说要拆，那就得拆！谁敢拦着，先问问我手里的棍子！”

“你……”李福气结，但看着常曦那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又不敢真上。

“半刻钟到了。”

沈毅冷漠的声音响起。

他没时间跟这群狗奴才磨嘴皮子。每耽误一分钟，城里的水就多涨一分。

“铁柱！上‘家伙’！”

“得令！”

只见七八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密封的油布包，快步跑到那堵高大的围墙下。他们动作熟练地在墙根挖了几个洞，将油布包塞了进去，然后拉出一根长长的引线。

那不是普通的火药，是沈毅这几天改良过的“颗粒黑火药”，威力比大明现在的火药强了不止一倍！

“点火！”

沈毅一声令下。

“不要啊！里面还有御赐的字画啊！”李福看着那冒着火花的引线，吓得魂飞魄散，想冲过去扑灭，却被常曦一棍子扫翻在地。

滋滋滋——

火光在雨夜中急速窜动，如同一条火蛇钻进了墙根。

沈毅拉着常曦，大吼一声：

“捂耳朵！趴下！”

所有人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下一秒。

轰隆——！！！

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雨夜中轰然绽放，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雷神在耳边敲了一记重锤！

那堵坚固无比、象征着权贵威严的高墙，在爆炸声中瞬间崩塌，砖石横飞，尘土被暴雨瞬间压下。

紧接着，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一声闷响——那是被围墙堵住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哗啦啦——

浑浊的洪流如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垮了残垣断壁，卷走了里面价值连城的太湖石，冲塌了精致的观澜亭，顺着拓宽的河道，奔腾而下！

“通了！通了！”

工部的吏员兴奋地大喊，指着水位标尺，“水位降了！一下子降了三寸！”

欢呼声在民夫中爆发。

而李福趴在泥水里，看着那片已经变成废墟的园林，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完了……全完了……沈毅，你这是捅破天了啊……”

沈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比这暴雨还要冷。

“捅破天？”

沈毅走到李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李善长。”

“这只是第一炮。”

“如果他不想让这洪水冲进他的丞相府，最好让他手底下那些占了河道的人，自己乖乖把墙拆了。”

“否则，我不介意再听几个响。”

说完，沈毅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下一处！户部侍郎赵家别院！”

……

这一夜，应天府注定无眠。

巨大的爆炸声，哪怕是在雷雨夜也传遍了半个京城。

无数官员从睡梦中惊醒，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心惊肉跳。

“疯了！沈毅疯了！”

“他真的敢炸？那是韩国公的别院啊！”

“快！快派人去把咱们家在河边的亭子拆了！别让这疯狗找上门！”

而在皇宫大内。

朱元璋披着衣服站在高楼之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闷响，看着那逐渐下降的护城河水位。

“皇爷，这沈毅……是不是闹得太大了？”毛骧小心翼翼地问道，“李丞相那边，怕是明日一早就要上折子弹劾了。”

朱元璋背着手，看着漆黑的夜空，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大？不大怎么震得住那帮老狐狸？”

“李善长那个园子，咱早就看着碍眼了。修得比御花园还阔气，正好借这小子的手给炸了。”

“传旨下去。”

朱元璋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明日早朝，谁要是敢弹劾沈毅‘毁坏私产’，就让他先去午门外跪着，什么时候把‘治水之策’想出来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这把刀，咱还没用够呢。”